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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10/2

无依无恃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简体字版已由中国藏学出版社出版)

修行就是要发展出对所有的情绪、处境和人全然接纳的开放心性,也就是毫无阻隔、毫不保留地体验每一样事物,而永远不退缩到自我之中。
      ——顶果·钦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

 

  佛陀有一次和他的弟子们聚集在灵鹫山,当时他传了一则非常具有革命性的法教——我们存在的本质里有一个开放而无所依恃的境界——传统称之为空性或无量菩提心,又称为般若波罗蜜多。
  佛陀传授空性的法教有一段时日了。当时在灵鹫山法华会的大弟子之中,有许多人对无常和无我的道理——任何事物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都不是坚实的或可以预料的——已经有了深刻的了悟。他们了悟到执著和贪吝必定导致痛苦。他们从佛陀身上学到了这则真理;他们透过禅定深刻体悟了这件事。但是佛陀知道,我们想找到坚实立足点的倾向是根深蒂固的。自我会利用任何事物来保有安全感,包括对无常和无实体的信念在内。
  因此,佛陀做出了一件震撼人心的事。他传授了般若波罗蜜多的教诲,他把弟子们踩在脚下的地毯突然抽走了,于是弟子们进一步地体悟了无依无恃的境界。他告诉闻法的人,无论心中相信的是什么,都必须彻底放下,因为执著于任何一种对实相的描述,都可能落入圈套。这个讯息对闻法者而言,可不是什么令人欣慰的话。
  这件事令我联想起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通神学会择选出来的救世主。学会的长老们不断告知其他学生,有一天当这位救世主的化身证悟时,他的教诲将是惊世骇俗而又具有革命性的;他将撼动学生们的信仰根基。其结果确实被长老们料中,但并不完全如他们想像的那样。当克里希那穆提成为“世界明星会”的领袖时,他召集了全世界的会员,正式宣布解散“世界明星会”。他告诉他们,这个组织对他们是有害的,因为它提供了过于坚实的立足之地。
  对佛陀的弟子而言,灵鹫山的经验和克氏的学生们所体验的十分类似。佛陀当天传达的主要讯息就是,执著于任何事物,都会障碍住心中的智慧。任何一个被我们所接纳的论断,都必须彻底放下。全然体悟或修炼菩提心法的方式,就是安住在般若智无量的空性中,耐心地突破我们所有的执著倾向。
  灵鹫山的法华会上佛陀传授了世人所熟知的《心经》,但事实上他一个字也没说,他进入了甚深禅定,所以当时的传法者其实是观自在菩萨,又称为观世音菩萨。这位精神勇士代表佛陀,宣讲了自己对般若波罗蜜多的体证。他的洞见并不是以智力作为基础的,而是来自于亲身的体悟。他了了分明地照见万法皆空。接着舍利子开始向观自在菩萨发问。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因为就算佛陀当家作主,大菩萨代为弘法,真理的奥义仍然得透过问答才能厘清。弟子们并不是一味顺服或盲信。
  舍利子是我们这些为徒者的楷模。他并没有一味接纳自己所听闻的一切,他想亲自探寻真相,因此他问观自在菩萨:“我如何才能将般若智运用在身、口、意之中?这项修持的关键是什么?我应该抱持什么样的观点?”
  观自在菩萨的回答是佛法中最著名的悖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不异色,色不异空。”当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我的心一下子落空了。他的解说如同般若智的本身,是无法表达、无法言传、无法想像的。如果不投射任何信念于事物之上,那么所谓的“色”只是“如是”罢了。般若波罗蜜多象征着完全清新而无拘无束的心,它具有无可限量的潜力。
  般若乃是开放的眼、耳、身、意不经过滤的展现。一行禅师将其诠释成“领悟力”。那是一种流畅无阻的运作过程,而不是可以度量或概括说明的具体事物。
  这份般若智慧,这个无法言传的东西,是人类共有的经验。它并不是一种安祥的心境或烦扰的心态。它是一种开放、质疑而又毫无偏见的根本智。无论它是以好奇的、慌张的、惊讶的或放松的形式展现自己,都不是关键所在。因为不论我们的人生是处于手足无措或悬在半空中,我们都要发挥般若智慧。
  我们要按照创巴仁波切所说的:不要害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来进行修持。我们要学习与自己的存在直截了当地相处——以爱和恨直截了当地感知血、汗及鲜花。我们首先要抹去自己的成见,甚至必须放下所有的信念,直截看待所有事物。我们要一直不断地抽走脚下的地毯,如果能观照到色即是空而毫无障碍或遮掩时,便了悟了事物圆满的本性。但是我们很可能会对这样的体悟上瘾,因为它会让我们从犹豫不决的情绪里解脱,而误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日常生活的混乱之上。
  然而“空不异色”又让情势翻转了过来。“空”仍旧持续不断地示现成生、老、病、死、战争与和平、苦恼与喜乐。于是我们又必须面对活着的那份悸动人心的本质。基于这个理由,所以我们必须修习四无量心中的相对菩提心法,以及自他交换的观想。它们能帮助我们以开放无碍的心全神贯注于活生生的当下。事情有好有坏,我们无需再添加什么额外的东西了。
  想像一下自己正在和佛陀交谈。他问道:“你如何观照实相?”我们很诚实地回答:“我将其视为一个坚实的、与我有别的东西。”他的答案是:“不对,再深入地看一看。”
  于是我们定到一旁开始打坐,很诚恳地深思默观起这个问题。然后我们回到佛陀身边,对他说:“我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万事万物都不是坚实不变的,它们都是空的。”他回答道:“不对、再深入地看一看。”我们答曰:“不可能再深入了。事物非空即有,只有这两种可能性了,不是吗?”他的答覆仍然是:“不对。”因为回答问题的人是佛陀,所以我们不得不想一想,“也许我应该再深入一点,才能突破这份不满足感所带来的烦扰。”
  于是我们再坐下来深思默观这个问题,接着又去参访佛陀,我们告诉他:“我想我现在可以答覆你的问题了。万法皆空亦非空。”他的回答仍然是:“不对。”可想而知我们一定会觉得无所依恃,甚至有点不知所措。脚下无立足之地是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然而这个过程最重要的就是摘下面具:即使我们感到烦躁不安,也要贴近地看一看心性固著的本质。既然从佛陀的口中只能得到“不对”的答覆,我们不妨回家花上一年的时间亲自去解开这个谜题。这就像是一则禅宗公案。
  最后我们一定会回到佛陀身边,并且告诉他:“好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了。实相的本质是既非存在,亦非不存在的。它是非空非有的。”我们对自己的答案非常满意。但是佛陀的回答仍然是,“不对,你的了悟太有限了。”就在这个时刻,那一句“不”突然把你的心震开了,你因而体悟到般若波罗蜜多的滋味,而不再满足于有所住留的状态。
  观自在菩萨告诉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之后,又继续指出,即使是佛陀的教诲也不能执著:无三法印,无苦谛,无灭谛,无无常,亦无解脱。据说佛陀的弟子们听闻此法之后,有许多人吓得目瞪口呆,甚至心脏病突发。某位西藏老师认为,比较可靠的说法是弟子们纷纷离开了会场,正如通神学会的会员们不接受克里希那穆提的话语一般。我们都不愿意自己抱持的基本结论遭遇到挑战。
  不过,假设佛陀当时没有在背后支持观自在菩萨讲法,弟子们还可能为自己的恐惧找到合理的借口:“他只是一名道途上的精神勇士罢了,他跟我们没多大的差别。虽然他很有智慧、很慈悲,不过还是会犯错。”然而当时佛陀在场,他进入了甚深禅定,了了分明地乐见般若心法被观自在菩萨宣讲了出来。对弟子而言,那真是一场进退两难之局。
  受到舍利子的激励,观自在菩萨继续宣讲下去,他教导我们一旦了悟无终极证悟、无究竟解脱、亦无住留之处,我们的心一旦解脱争斗不休的情绪以及人我之分的信念,就不再恐惧了。多年以前当我第一次听闻此法时,我对任何灵修之道都还没产生兴趣,不过当时心中有一盏小小的灯突然熄灭了:我非得了解一下“没有恐惧”是什么滋味。
  般若波罗蜜多从某个层面来看,其实是一则有关无惧的教诲。也就是要我们不再对抗未知和生命的暧昧性,直到恐惧完全消解为止。彻底的无惧就是彻悟的同义词——亦即全心全意敞开心胸与我们的世界互动,同时训练自己耐心地朝这个方向迈进。我们学着安住于无依无恃的状态,逐渐就能体尝到无惧的滋味了。
  然后观自在菩萨宣讲了般若波罗蜜多的精髓。也就是无惧的精髓,或是开放之心的精髓。它是以咒语的形式呈现的: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如同种子可以长成大树一般,此咒包含了安住在般若波罗蜜多、安住在无惧境界的整个法教。
  创巴仁波切将其诠释成“唵,超越,超越,彻底超越,觉醒,如此而已。”这句咒语描述的是永远更加超越的一趟旅程。我们也可以说:“唵,无依无恃,无依无恃,更加无依无恃,甚至超越无依无恃,彻底觉醒,如此而已!”
  不论处在菩萨道的哪一个阶段,也许是刚开始起步,或是已经修持多年,我们永远都在进一步地涉入更无依无恃的境界。开悟并不是终点。开悟这种彻底觉醒的状态,只是另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境界的开端罢了。
  当这位大菩萨讲完《心经》之后,佛陀从甚深禅定中出定,然后说道:“好极了!好极了!观自在菩萨,你表达得完美极了!”那些没有走出会场或心脏病没发作的人,都感到欢欣鼓舞,他们为自己能听闻无惧之法而感到欢喜万分。

2007/9/26

菩萨的行动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菩提心法源自于三世诸佛,后来他们依止这些方法而发展出菩萨道。为了利益众生,我也传授菩提心法,并按照它们来锻炼我自己。
                                   ——寂天菩萨

  
  很少有人会对避世独修感兴趣,总希望自己的修持能够利益众生。因此,菩萨勇士宣誓不但要唤醒自己,还要造福所有的生命。
  传统的大乘佛法通常以六种慈悲的方法来锻炼菩萨: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以及智慧——无量的智慧。传统上称之为六波罗蜜,梵文的意解为“渡到彼岸”。其中的每一种行动都可以帮助我们超越嫌恶和执著,超越自我中心的倾向,超越人我之分。每一种波罗蜜都能帮助我们转化恐惧,不再执取。
  透过六波罗蜜的修持,我们学会安住在未知。“渡到彼岸”具有一种无所依恃的品质,一种前不着边后不着地的中间状态。我们如果乘着木筏漂回此岸,就会在对错的概念里挣扎不已,忙着固化有所依恃的幻觉,不断寻找可以预期的事物。但如果渡到彼岸,我们便从狭隘的心态和二元对立的思想中解脱。以上是传统大乘佛法赋予六波罗蜜的意像。
  下述的意像是我所偏爱的:我们划到了河流的正中央,两岸已经不在视界里,但木筏却解体了,我们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东西可抓了。从保守的观点来看,这种情况是非常恐怖和危险的。然而,只要观念稍微变一下,就会发现没东西可抓其实是非常自由而解脱的状态,我们还是有信心自己不会溺毙。不抓住任何东西,意味着可以放松地活在这个变化多端而又活力十足的世界里。
  这项修持的关键就在般若智慧。缺少了般若智慧——又称为无量菩提心——其他五种波罗蜜可能会造成有所依恃的幻觉。般若智慧的基础就在正念——以敞开的心胸来探索自己的经验。然而我们的探索或质疑,并不是要找到永恒不变的解答。我们要培养的是一个追根究底的心,它对于有限或偏执的解答是不会感到满足的。
  譬如破晓之前躺在床上聆听屋顶的雨声。假设当时心里想的是如何准备野餐这件事,雨声就会显得单调而碍事。但是园子里的土壤很干燥,所以雨声听起来又令人感到开心。然而一颗富有韧性的般若之心,是不会妄下对错论断的。它在聆听雨声时绝不添加任何额外的观念,也没有快乐或哀伤的评断。
  抱持着这份不执著的般若之心,我们修习布施、持戒、忍辱、精进和禅定,将狭隘的心态转化成韧性和无惧。
  布施的精神就是放下。痛苦向来是执著的征兆之一每当我们感到不悦或是不安时,就会变得小心眼起来,我们会紧抓不放。布施则是一种放松的行动。不论我们拿出任何东西给别人——一块钱、一朵花、一句鼓励人的话——都是在训练自己放下。铃木禅师曾经说过:“给予就是不执著,不执著任何事物就是给予。”
  练习布施有许多种方式。但主要的重点并不在给出什么东西,而是要放松执著的习性。传统的修炼只要求我们将心爱的东西送给别人。我认识的某位女士决心将她所执著的东西全部送出去。某位男士在他父亲过世后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每天布施一些钱给街上的乞丐。这是他对治哀恸的方法。另一位女士则经常观想将自己最怕失去的东西送给别人。
  一对年轻夫妇一心想解决他们面对乞丐时的矛盾心态,于是决定每天布施给第一个遇到的乞丐。他们非常有诚意解决自己对游民议题所产生的困惑,后来他们有了腹案:他们决定要当善良慷慨、行为高尚的人,每天布施可以让那一整天都感到安心,不再被矛盾的心态干扰。
  某天早上一名街上的醉汉伸手向这位妻子要钱,当时她正要进入一家商店。虽然那名醉汉算是她当天遇见的第一个乞丐,他那副模样还是令她感到厌恶,而并不想给他任何东西。当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给了他一张钞票,便立刻走开了。准备去开车时,后面有人叫她:“女士!女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名醉汉,他竟然对她说:“我想你大概搞错了!你给我的是一张五元大钞。”
  布施的练习会突显出我们的紧缩和执著。我们一开始总想规划好一切,但是无常永远会打破你的计画。从诚挚的布施行为中将演化出真正的放下。我们所抱持的保守观点将因此而开始改变。
  我们很容易把六波罗蜜视为僵化的道德律,或是一系列的准则。但是菩萨的境界可没有这么简单。六波罗蜜并不是什么圣戒,它们真正的作用是在挑战我们的惯性反应。尤其是持戒波罗蜜。持戒是一种不助长痛苦的行为。精神勇士不可能涉入杀、盗、言语伤人和通奸的行为,然而这些行动方针并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最重要的是敞开心胸和思想。如果善良的行为中埋藏着高高在上或嚣张的动机,那也只是在为地球增添更多的侵略性罢了。
  六波罗蜜的修持可以使我们谦卑、保持真诚。布施能够令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执著。抱持不伤害他人的戒律,就会发现自己的僵固和自以为是。我们的修持就是要依循慈悲的行动方针,抱持着伸缩自如的般若之心——不以“应该”或“不应该”来看待事物。
  我们并不是在依循什么道德律而行事,也不是要谴责那些违规的人。假设我们在一间屋子的中央划一道线,要这间屋子里的人分别站在“道德”与“不道德”的两边,我们会因为选择了“道德”的一边而真的感到解脱吗?我们可能会感到更傲慢、更自大。在小偷、妓女和杀人犯之中,照样可能出现菩萨勇士。
  传统佛法有一则故事,里面讲的是一位名叫悲心的船长,带着五百个乘客,在海上遇见了绰号愤怒枪手的海盗。海盗上船威胁着要杀掉全船的人。船长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将播下生生世世受苦的种子。出自于对船上乘客与海盗的悲悯,他杀了愤怒枪手。同样地,我们有时必须要说一点谎,为的是不伤害到某些人。
  没有任何行为天生就是道德或不道德的。精神勇士虽然抱持不伤害他人的戒律,但也懂得善巧地随机应变。如果我们的持戒富有韧性,就不容易变成假道学,而晓得宽以待人。
  练习忍辱波罗蜜,首先要对自己有耐心。要学习以放松的心情面对自己焦躁不安的能量——譬如愤怒、乏味或兴奋。忍辱是需要勇气的,那并不是一种理想的平静状态。事实上,当我们修炼忍辱之后,会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躁动。
  有位男士决定在早晨开车上班时练习忍辱,他认为自己做得好极了。别人超车时他表现得很有耐性,别人按喇叭他也不生气。当他开始担心上班会迟到时,仍然有能力放松自己,他真的表现得很好。他开着开着,突然有一名妇人以非常缓慢的步伐在过街。他不得不停下车静静等待着。他试着放下心中的念头,直接面对心里的焦躁不安。突然,那名妇人转过身来,开始踢他的车子,对着他大吼大叫。那一刻他彻底失去了内心的平静,跟着叫嚣回去。那时他突然想起,修炼忍辱可能会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嗔怒,于是他开始为自己和那名妇人吸进那股愤怒的能量。他很清楚地看着两个陌生人彼此大吼大叫——他完全能领受那一刻的荒谬与柔软。
  如果对六波罗蜜抱持野心,是注定要失败的。一旦放弃想把事情做好的那份期望,也放下了怕事情会做错的恐惧,我们就会发现成功或失败都可以被接纳。任何一种情况都没什么好执著的,每一时每一刻我们都在渡到彼岸。
  精进波罗蜜往往与喜悦相连。修持这项波罗蜜,就像小孩学走路,虽然急于学会,却没有任何目的。这股喜悦、振奋的能量并不是靠运气得来的。你必须持续练习正念和发慈悲心,才能打破心中的藩篱,敞开自己的心胸。如果学会安住在无依无恃的境界中,这股热情的能量就出现了。这就是所谓的三种纯净的动机——不强调精进者,不强调精进的行动,也不强调精进的成果。
  这趟快乐的远足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想要达成什么的野心。我们只是很渴望一步又一步地学走路,即使摔得灰头土脸也不气馁。我们的行动中没有暗自庆幸或自我责难,也不怕被人批评或是得不到掌声。
  持续修炼下去,我们一定会发现从卡住到觉醒的窍门。其关键就在愿意直接体验那些被我们闪躲多年的情绪或情感。敞开心胸面对自己所惧怕的感觉,这份意愿将会削弱闪躲的习性。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打破自我的执著。
  三种纯净的动机乃是禅定波罗蜜的精髓。当我们静坐时,要先去除想变成禅定高手或达到某种境界的意图。我们只是训练自己安住于当下这一刻。我们敞开心胸面对人生的苦受和乐受。我们用精确的觉知、温柔的态度和放下的精神来训练自己。我们以慈悲心来观察自己的思想和情绪,所以不再和自己抗斗。我们觉察自己何时陷入了苦恼,并信赖自己有放下的能力。如此修行下去,由于习性和偏见所创造出来的障碍,就会自动瓦解。如此修行下去,便能重新发现被我们所遮蔽的般若智慧。
  因此,精神勇士的六波罗蜜如下:
  l、布施:给予就是在练习放下。
  2、持戒:以胆识和韧性来实践不伤害他人的行动。
  3、忍辱:训练自己安住在焦躁不安的能量中,让事物按照自己的速度来演进。如果觉醒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我们仍然要一步一步地修行,放弃所有的成就欲,享受过程中的喜悦。
  4、精进:放下我们的完美主义,觉知每一个活生生的当下。
  5、禅定:以坚定和温柔的心态训练自己回到当下。
  6、智慧:培养一颗开放而又能追根究底的心。借着菩萨的六波罗蜜,我们学会如何渡到彼岸,同时也要尽力帮助那些我们能帮助的人。
 

2007/9/6

三种惰性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在温柔清明的果园里,愿你被掉落的觉醒之椰棒喝。
                           ——创巴仁波切

 

  怠惰是人之常情,但不幸的是,它抑制了人们的觉醒能量,而且会逐渐侵蚀我们的信心和力量。怠惰的种类有三种——偏好舒适、丧失情感以及“毫不在乎”。我们会透过这三种怠惰的方式而陷入软弱的惯性模式。假如能好奇地探索它们,便能消解它们的力量。
  第一种惰性是偏好舒适,它奠基在我们想躲开不方便的倾向之上。我们总想休息一下,给自己放个假。但是抚慰自己、哄自己,却变成了一种习惯,我们会因此而变得懒散与丧失气力。譬如下雨天,即使只有一条街的路程,我们都不肯走,因为怕被雨淋湿,宁愿开车。还有,只要感觉有一点热,我们就开冷气,只要一感觉到冷,我们就开暖气。如此一来便失去了对生活的触感。我们只相信立即生效的东西,而习惯于依赖机械化的成果。
  这种类型的惰性会增强我们的侵略性。我们往往对不方便的情况变得易怒。车子发动不了,停水断电了,冰冷的地上没有垫子可坐,这时我们的火气就上来了。偏好舒适的倾向会钝化我们的听觉、视觉和嗅觉,也会让我们无法满足。然而我们隐约地知道,纯粹的享乐并不能带来持久的快乐。
  第二种惰性是丧失情感。我们有一种无望的感觉,一种“我很不幸”的绝望感我们觉得自己是如此贫乏,而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坐在电视机前吃饭、喝酒、抽烟,无意识地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看下去。我们完全无法动弹,也不想让自己那无感的心透透气。即使好不容易启动身体去打开窗户,心中却仍有一股羞惭感。我们虽然挤出一些打破惰性的外在动作,但内心还有一股无望的感觉。这些小动作仍旧是丧失情感的展现。我们还是在对自己说:“我是最糟的人。我是没有希望的。我永远不可能做对一件事。”我们真的不想放自己一马,我们已经忘了该如何帮助自己了,因为我们缺乏解脱自己的洞见与智慧。
  第三种类型的惰性——“毫不在乎”——的特征就是嫌恶。我们竖起中指向世界抗议。这种心态有点像是丧失情感,但更强硬一些。丧失情感的状态中至少还有一些柔软与脆弱,毫不在乎则更具有攻击性,更大胆无礼。“这个世界简直是一塌糊涂。它什么也不能给我,所以我干嘛要在乎它?”于是我们上酒吧,整天喝得烂醉如泥,如果有人找我们的碴,我们就打架闹事。或者干脆拉下窗帘,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如果有人想为我们打气,只有请老天帮帮他了!我们耽溺于无价值感和自我贬抑中,一点也不想找到出口。我们只想呆坐在椅子上,让郁闷的感觉愈来愈加重。我们利用怠惰来达到报复世界的目的,而这类的怠惰很容易转变成回天乏术的沮丧。
  人们时常利用三种惯性模式来处理怠惰或任何一种恼人的情绪,我称它们为徒劳无益的对策:攻击、耽溺和忽略。
  “攻击”是其中最受欢迎的对策。每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怠惰时,就会开始谴责自己。我们为自己的贪图舒适、自怜或赖床而产生自责和羞愧感。我们总是在罪咎感中挣扎不已。
  “耽溺”的对策也是很常见的。我们往往合理化自己的怠惰,甚至为它拍手叫好,“我就是这副模样。我有足够的理由生气或一天睡二十四小时。”其实我们很可能是摆脱不掉自我质疑和一股不对劲的感觉,然而却说服自己赦免自己的行为。
  “忽略”的计谋也是很有效的,至少可以维持一小段时间。我们与自己解离、出神或是麻木不仁。我们竭尽所能地和自己赤裸裸的习惯保持距离。我们的生活好像由自动驾驶仪所操控的,而我们总是避免贴近地看一看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精神勇士的修心练习提供了第四个选择——一种解脱的对策。这个策略就是充分去体验我们一直在抗拒的事物——不再存活于三种惰性之中。我们开始对这三种隋性产生好奇心。透过菩提心的修持,我们练习不再抗拒我们的抗拒心,在心尚未变得僵硬之前,便深入感受内心的柔软地带和无所依恃的空境。要抱持着清晰的动机,希望自己的执著倾向能够减轻。
  觉察到自己不想检查自我的惰性或其他习性,是很重要的一项修持。我们通常只想一味耽溺、忽略或责难。我们想延续三种徒劳无益的对策,原因是我们以为它们会带来安慰。我们只想继续逃到偏爱舒适的倾向里,水无止境地说服自己丧失情感是合理的,或是反覆咀嚼着“毫不在乎”的宿命观。
  但是到了某一个时刻,也许会因为感到好奇而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觉得痛苦?”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感觉起来是轻松的?为什么我的不满足感和乏味感一年比一年强烈?
  这时也许就会想到要修炼了。这时我们才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要实验一下精神勇士的慈悲修炼了。只有在这个时刻,我们才了解安住在柔软地带而不僵化自心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们开始深入观察自己的惰性,直接体验到它的本质。我们开始认清自己对不自由、羞愧感、嫌恶或麻木不仁的恐惧,也开始认清其他人同样有这样的感觉。我们开始留意自己心中的对白,并意识到它们会导致身体的紧张。持续不断地练习,我们终于明白自己不再需要相信这些剧情故事了。我们行自他交换、坐禅、发菩提心,开放地面对赤裸的情绪能量。我们开始感到柔软,并体悟到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有情绪上的困扰,而人人都有能力解脱。
  惰性并不是什么特别恐怖或美妙的东西,反之,它只是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基本特质,我们必须如实经验它。也许我们会在惰性里发现令人焦躁不安的特质。感觉上它似乎是迟钝、沉重的,或许也是脆弱而鲁莽的。无论意识到的是什么,只要进一步探索下去,一定会发现到一股无所依恃、无实质性而又清醒的能量。
  直接而无言地面对惰性,这样的体悟是深具转化力的。它能释放出巨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通常是被我们逃避的习性所掩盖的。只要不再抗拒惰性,认为自己懒惰的那份认同感便彻底瓦解了。一旦拿掉自我的眼罩,视野就开阔了,眼前的景致也变得清新了。惰性或其他任何一种魔障,便如此这般地将我们导入慈悲为怀的生活里。
 

2007/8/26

转化怨怼的关键

 
2007-08-21 08:37:32
标签:人文/历史

摘自《心理月刊》(2007年9月)
有些人习惯性地喜欢分析别人或找出别人的缺点,以彰显自己的高明洞见(不是基于职业上的需要,而是一种不自觉的日常习性),其实这也是源自于深层的自我怀疑或低价值感──某种“自恨”的形式。因此,细微地去体认什么是“自爱”,便成了转化怨怼的关键点。

 

  在人际关系中,怨怼可以算是最具破坏性的情绪之一,展现的方式可能是抗拒、批判、抱怨、故意令对方不舒服,也可能是冷漠以对、维持表面的互动,却不提供真正的情绪能量给对方──一种无意识或有意识的报复方式。平日里心中只要出现上述任何一种怨怼的形式,我们的身体立即会产生紧缩反应,这种反应一旦变成惯性模式,生命能量就会因长期代谢不良而导致自毁。因此,怨怼在本质上乃是一种自杀炸弹客的行为模式。
  不幸的是,大部分人并不能清楚地察觉自己已经落入此种模式,因为怨怼其实是一种深层的自保机制──我们借着这种紧缩反应来避免再度经验童年的受创感,虽然这只会令创伤更为加重。
  当我们年幼的时候,母亲对我们的哺育与照料是否周全,是日后人格健全与否的关键所在。如果她充满关爱,时时留意我们的需求有没有被满足,我们就会在内心形成“好母亲”的形象,反之则会造成生理或心理的挫败感、强烈的愤怒,甚至会形成毁灭性的情绪。这种“坏客体”(The Bad Other)的感受,往往会在幼儿心中逐渐分裂成正邪对立的倾向,成年后则会将其投射在伴侣身上,总觉得对方无法如实接纳我们,随时有可能背叛或伤害我们,或者永远无法符合我们的理想标准;此即亲密关系之所以会反目成仇的理由之一,也是人们在婚后仍试图发展其它异性关系的动力所在。
  心理学家们由此而发现,人格的成熟度往往取决于正邪两极对力感的减低。换言之,我们越是能接纳身而为人的不足,就越能包容内心的爱恨交织倾向,理解“重要关系人”的善恶反应之原由,如此才能逐渐拓展出成熟的人格。这些观点看似不难办到,实践起来却困难重重。举个例子,我们通常只接受伴侣的正向赞美与肯定,对于负面的语气或批评则十分敏感,甚至带点神经质式的过度反应。我们只要一听到某些微词,心中的那个“坏客体”立即冒了出来,然后不由自主便封闭住了原本敞亮的心胸,开始缩进一种不悦的沉默氛围里。而当我们察觉自己对伴侣竟然怀着深沉的敌意时,往往也会试图压抑、逃避或否认这股令人不安的能量,如此一来反倒令怨怼的情绪拖延了下去。
  转化怨怼的关键,就在于潜入这股令人不安的情绪底端,去体尝深埋于其中的哀伤──与母体失去连结的失落感。因为没人教导我们如何面对这些早期的伤痛,所以我们从未彻底揭露过它们,也不了解该如何发展出正向的承受力,于是便形成了一种否认式的自动化反应。若是能藉由当下的觉察来逆转这种自动化反应,我们就能释放那些锁在体内的失落感与哀伤,而不再停留于表面的怨怼情绪里,然后才能充分代谢掉令身心紧缩的低频率能量;这便是透过“自我揭露”技法来达成通经络效果的秘方。
  从最根本的角度来看,每一股怨怼的情绪都是起源于“自恨”,因此“坏客体”与“坏自我”本是一体的两面。有些人习惯性地喜欢分析别人或找出别人的缺点,以彰显自己的高明洞见(不是基于职业上的需要,而是一种不自觉的日常习性),其实这也是源自于深层的自我怀疑或低价值感──某种“自恨”的形式。因此,细微地去体认什么是“自爱”,便成了转化怨怼的关键点。
  在关系中学习“自爱”有十几项准则,它们分别是:
(一) 切莫太快进入亲密关系,以免落入上瘾症。
(二) 勿过度理想化对方、随即又感觉幻灭失落。
(三) 勇于说出自己真正的需求,而不是将需求藏在埋怨的背后。
(四) 学习面对孤独,克服独处时的茫然不安,并发展出默观自省的能力。
(五) 在自我实践以及对关系的投入之间取得平衡。
(六) 永远不要为了取悦伴侣而失去自己的生命特质。
(七) 花“过多”的时间在外表上,是一种严重的不自爱举动,因为目的只是为了“取悦”他人。
(八) 要明辨什么样的行为是在“物化”自己,譬如藉由伴侣的名望、地位与财富来壮大自己的荣耀感。
(九) 要懂得区分“配合”与“牺牲”的差异,因为前者能带来双赢,后者则会制造“相互拖累”的关系。
(十) 要深入体认自我防卫也是一种“自恨的形式”,虽然表面上看来像是“自爱”。
(十一)诚实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与感受,乃是提升自尊的重要方式。
(十二)学习有创意、果决而适度地表达愤怒,而非漫无目的地唠唠叨叨。
(十三)不再依靠爱情或别人来追求完整的自我;在自己的内在找到阴阳两面的统合。
(十四)快速释放掉恼人的记忆以及对未来的幻想,全神贯注地活在当下。
(十五)学会照顾及满足身心的需求,而且是不假外求的。
  
  深入地体认和实践了上述的十几项准则之后,才能领略最根本的“自爱”乃是我们早已具足的那份信赖感。回顾年少时的生命展现,我们都曾具备过不设防、一派天真敞亮、任人汲取能量的慷慨特质但这种特质是跟世俗的自保性回然相左的,因此在社会化的过程里,我们势必会以惊骇的眼神和情绪反应,被迫深入地去体验以及熏染人性中的种种恐惧与不足。借着这种深刻化的成长历程,天真会转为受创,从受创中自然会生起痛苦与避世的渴望,逐渐地,这些退缩的反应又会借着自我疗愈而化为真正的接纳,然后你才有能力尊重每一个个体的独特性,继而发展出悲悯、柔软与谦驯的精神质量。这一切都是“自爱”成熟化的必经过程,最后你终将发现,“自爱”与“爱人”本是同一种东西。
 

2007/8/19

重新开始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佩玛·丘卓的作品中文简体字版近期将由中国藏学出版社推出。

 

我们是神的子孙,我们都隶属于大地母神。地球目前正面临灾难,如果仍怀抱着往日的积怨而不肯合作,大家都可能灭亡。
                             ——西雅图酋长

 

  宽恕是发菩提心的修炼中最重要的元素。它让我们有能力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我的一位好友在濒临死亡时,某位藏传导师要求她诚实而慈悲地回顾自己的一生。回顾的过程中,她进入了内心的某些阴暗的角落,里面埋藏着累积已久的内疚和嫌恶。老师告诉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宽恕自己。他建议她进行各种步骤的自他交换。她应该透过观想引出内心的悔恨,但重点并不是要耽溺在痛苦的回忆中,而是要跟埋藏以久的痛苦产生连结:可能是内疚、羞耻感、困扰或自责。那些感觉不需要冠上名称;她只需要默默地连结那些被卡住的情绪就够了。
  接下来的步骤是要吸入这些感觉,尽量敞开心胸,试着去宽恕自己。接着她必须为那些有相同苦恼的人行自他交换,也就是吸入他们和自己的痛苦,释放出宽恕给每一个人。我的好友发现这个方法真的具有疗效。她透过这个方法而宽恕了自己曾经伤害的人以及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某位来到甘波修道院进行自他交换闭关的女士,童年曾数度遭到父亲的性侵害。她强烈地认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她告诉我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只笼中鸟。行自他交换时,她试着吸入那份渺小而受困的感觉,呼气时她试着观想笼子打开了,所有的鸟儿都飞了出去。她心中出现了一个画面:有一只飞出笼外的小鸟,突然降落在某个男人的肩膀上。男人转过头来,她发现他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就这样,她首次宽恕了他。
  宽恕似乎是无法勉强的。一旦能勇敢地敞开心胸面对自己,宽恕便自然出现了。
  有一项简单的训练可以培养宽恕的能力。首先要认清自己的感觉——羞耻感、报复心、丢脸或是自责的感觉——然后宽恕自己的人性展现。与其耽溺在痛苦里,不妨放下心中的感觉,重新开始。我们不需要再继续背负着重担。我们可以认清真相,宽恕,然后改过自新。如此修行下去,我们将逐渐学会面对因伤害过自己和他人而产生的悔恨,也将学会自我宽恕,然后以自己的进度逐渐学会宽恕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我们将发现,宽恕是开放心胸的自然展现,也是本善的自然流露。这份潜力就埋藏在每个当下。每个当下都是重新开始的大好契机。

修持五力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修持五力,此乃浓缩的修心精要。
                  ——阿底峡修心七要

  
  五力指的是(一)意志力,(二)娴熟力:熟习菩提心的法教与修持,(三)善种力:众生身上都可以发现的善种,(四)破斥力,以及(五)愿力。这些是精神勇士增长信心和愿心的五种力量。
  意志力指的是,终生献身于化解心中的冷漠、侵略性及执著,借以打破人我之分。它也意味着礼敬人生带给我们的一切遭遇。身为一名培训中的精神勇士,我们要全心全意地发展转逆境为觉醒的意志力,而不试图让逆境消失。我们如何才能安住在不顺畅的情绪,而不试图缩回到熟悉的惯性反应里?当我们尚未百分之百地深信自己的想法,也还未形成人我对立之前,能不能觉察到它们?如何才能找到转化自我最重要的那份热情?这些都是终身要探索的问题。我们要下定决心找到证悟众生一体的方法,下定决心持续地修行,敞开我们的心胸。这股强大的决心将引发心中的力量。
  娴熟力指的是,如果能熟记菩提心的法教,并且能一再地运用它们,娴熟力就产生了。早上醒来开始进行菩提心的修炼时,我们观想的材料是什么?我们能够运用的也只有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物了——愉悦的,不愉悦的,或是其他的琐事。
  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完全不知道,就像死亡的那一刻是未知的一样。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已经承诺要善用那件事来唤醒我们的心。如同修心七要中的一则所说的,“所有的行为都应该禀持着同一份愿心。”那份愿心就是体悟众生本是一体的。
  最近我有幸到朋友的乡间别墅去游泳散心。临行之前我接到了一封信,抵达目的地时,我坐在车子里打开信来阅读。那封信写得非常直截了当。对方指出我在某个场合里疏忽了某位我应当好好交谈的人。我的疏于沟通,令某些人相当困惑和失望。我在读这封信时,心中生起的痛楚令自己都惊讶。我一心只想找到出口,因此落入了惯性的反应模式:谴责别人。我认为这件事会发生,完全是另一个人的错。
  坐在车子里的我,立刻拿出了纸笔,开始写信给我所谴责的那个人。我把自己的谴责固化,而且当真了:我竟然把它写在白纸上。然而我所学到的一切已经足以让我停笔,那一刻我不禁扪心自问:“我怎么能要求别人进行这样的修持呢?这个要求真的是太过份了!这种挑战太难克服了。”我走出车外,坐在游泳池边,心中的痛楚强烈得令我完全忘了菩提心的修持。我一点也不想当精神勇士,但另一方面我又心知肚明,找寻出口只会令我更加不悦。请相信我,我的经验已经丰富到足以认清这一点了。
  我试图鼓励自己,真正的我比这些思想和情绪要宽阔得多。我也试着觉察心中的念头,听一听我是如何在论断自己和别人的。但是什么改变都没发生,一点也没有。
  最后我只好跳到游泳池里,来回游了起来。游了大概六趟之后,我用胳膊撑住岸边,禁不住呜咽地哭了起来。那一刻我完全体悟了众生心中的苦。
  那一刻我并没有在修什么特别的法,只因为我已经太习于找到内心的那块柔软地带,于是神入的能力便没来由地产生了。就这样我深深地与我在世上的兄弟姊妹们结成了一体。
  我坐在岸边将心安住于那股情绪中。我试着忆起菩提心的法教,但似乎修什么法都无关紧要了,修行是不需要方程式的。我那份愿意安住在不适情绪中的决心,让我产生了变化,然后源源不绝的悲心开始一股一股地涌现。
  修行并不是经常有回报的。安住在哀痛中并不意味着立刻就有成果。但是时间久了,我们会开始觉得愈来愈轻松而勇敢。熟习菩提心的法教和修持,会让我们安忍于沮丧的情绪,并体认到普世共通的人性。如此我们才能善用这些法教,在生活里深深领悟个中精髓。
  善种力是第三种产生愿心的动力。能够促使我们开放和柔软的力量,就源自于心中的善根和菩提种子。有时要忆起我们心中的本善,需要一股向上的信心。关键就在跟心中的柔软地带产生连结。我们不妨在日常生活里找到一些可以激发善性的方法。譬如去感觉自己发欢喜心和关怀别人的能力,即使是一闪而逝,都可以增强我们的信心。认清我们如何封闭内心,如何阻碍了情感的流露,就会激发不再如法炮制的悲悯和渴望。
  因此我们的修持便是在善种上不断地浇水。能够为别人设想,就是在善种上浇水了,至于当时的感觉是快乐或沮丧并不重要。一旦发现自己和时空里的众生都是一体的,便是在灌溉菩提种子了。不论遇见任何人、任何状况,只要能察觉心中正面或负面的反应,就是在灌溉它了。我们要以温柔而诚实的心境灌溉它,学习自忖:“我该如何善用苦受和乐受来转化自己?”如果卡住了,也要对自己友善一点。
  第四种力量就是破斥力。破斥力有时不大好处理,假如缺乏友爱,它会产生后座力,但如果能抱持友爱的态度,它就会使我们脱离习惯的模式。最温柔的方式就是问一问自己:“我以前有没有做过相同的事?”如果觉得自己已经背离了当下,不妨提醒一下自己,“这样的行为或想法感觉上是不是很熟悉?”
  创巴仁波切鼓励他的学生做一名与众不同的、令自我感到难堪的菩萨。他建议与其听收音机或是在淋浴时哼着歌,不如跟自我谈一谈:“好吧!自我!你已经让我烦恼一辈子了,现在我可没那么笨了。我只能允许你再摆布我一天!”
  帕楚仁波切讲过一则很棒的有关班恩格西的故事。破斥自己是这位格西最拿手的绝活。他最擅于逮住自己正要执著的时刻。某天,几位护持者邀班恩格西吃饭。吃过饭后,屋子里只剩下班恩和一大袋的面粉。他想都没想,就拿了一个杯子往袋子里挖面粉,准备回程中可以用得上。他的手一边在袋子里挖面粉,一边却觉察到自己的行为,于是大声斥责起自己,“班恩,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接着他开始大吼:“小偷!小偷!”护持他的功德主们立刻冲进屋内,发现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面粉袋里,口里嚷嚷着:“我逮到他了!我逮到他了!我活活地逮到这个小偷了!”这就是破斥力所展现出来的精神,再加上有趣的幽默感。
  又有一次班恩格西和他的功德主们聚餐,在座的还有其他的和尚。餐桌上有许多可口的食物,包括班恩最爱的酸奶酪在内。但是班恩的座位排在最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有点不安,恐怕轮到他的时候,奶酪已经不够吃了。每次仆人拿着杓子舀出奶酪时,他就紧张兮兮地探头看一看别人的份儿有多少。如果份量多了一点,他的心头就一紧,份量少一些,他就开心起来。突然,他发现了自己的反应,于是大吼了一声,“班恩,瞧瞧自己的模样!”好不容易侍者终于走到他的面前,可是他却把碗盖了起来。然后说道:“不必了!不必了!不必再舀奶酪给这个对奶酪上瘾的人了!”
  破斥力要发展的就是自尊自重的能力,如果发现自己又上瘾了,就要立刻停止下来。这么做并不是在惩戒自己的缺点;我们只是在分辨何事会带来痛苦,而何事才能带来快乐。我们终于学会放自己一马了。
  第五种力量源自于发愿。我们也许还没准备好行动,但即使是非常艰困的情况,也可以发愿唤醒菩提心,让自己从精神官能症中解脱,并且利益众生。我们可以发愿自己拥有精神勇士的力量和爱的能力。
  有位学生告诉我,某天清晨他听到街上有个女人在大叫救命。他住的地方是一个郊区的禅修中心;其他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家纷纷跑出去帮她忙。但是在这之前,只有他一个人听到她的叫声,然而他必须承认他对那个女人生起了强烈的反感,他甚至没准备好为她发愿或同理她的遭遇,也无法观想或感受她的痛苦。一念及她的脆弱无助,他就觉得惊恐万分,他心想,“还好不是我,而是她。”然而就在那一刻,他联想起所有愿意提供帮助却办不到的人。于是他很真诚地发愿,祈望此生每一个人都能转化自己的恐惧,去除人我的藩篱。
  以上就是能够觉醒菩提心的五种力量,再概括一次:
  1.培养心中的意志力和承诺,开放地面对人生所呈现给我们的各种遭遇,包括情绪上的沮丧在内。
  2.熟习菩提心的修持方法,并将它们运用在正式的禅修和日常生活里。
  3.不论我们处在愉悦或悲惨的情境,都要灌溉菩提善种,这样我们才能对心中正向的种子产生更大的信心。
  4.善用破斥力——带着友爱与幽默感——逮住自我的执著,尤其是在我们还未伤害自己和他人以前。
    5.滋养发愿的习惯,但愿痛苦和痛苦的种子能减少,而智慧和慈悲能增长。永远要培养好的习惯来助长心中的善性和开放性。

 
 
2007/8/12

为何不相信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如果你的心一直都是了知的,信仰就不存在了。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信仰是不存在的,然后信仰出现了,最后信仰又消失了。信仰只是一种过渡状态,它是介于相信和确知之间的。

学生:你可以谈谈信仰是什么吗?
阿玛斯:“信仰”(faith)是我很少采用的一个词,我认为理解信仰的最佳途径,就是拿它和相信(belief)对比一下。从某方面来看,信仰和相信企图做到的是相同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有许多人会认为信仰即是相信。譬如人们上教堂的话,别人就会说他们有信仰。大部分人会认为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相信上帝、基督和教会里的教条。所以一开始,信仰可能会被视为相信某个东西。“我相信上主是存在的,所以我对上主有信仰。我也相信基督的死是为了拯救人类和减轻我们的痛苦。我相信这些事是因为我所信赖的某个人这么告诉我的。”因此,信仰最粗糙的形式就是相信或相信所造成的结果——因为你相信了某个东西而产生了某种感觉。
    但这并非真正的信仰。真正的信仰不是从相信而是从确知产生的。如果你因为直接的觉察而真的知道了某些事,你自然会拥有信心。因此,真正的信仰意味着你对你相信的事有了一份直接的认识。一旦“觉知”到上主,你自然会产生信仰。这样的信仰是无法动摇的,因为你已经看见它,感受到它的存在。你也许不能立即在当下见到它,但至少你瞥见过它一次。所以,真正的信仰就是相信你所经验过或直接觉察到的某个东西,如此一来你就会有一种充满信心的感觉。
    起先我们拥有的是一份信任,接着从信任之中产生了信仰,然后从确知之中又产生了信心,最后只剩下了确知。如果你一直都是确知的,你就不需要信仰了。我不需要对我的本体抱持信仰,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大部分的人都误以为信仰便是相信某个东西,或是从相信某个东西之中所产生的一份感觉,这意味着他们仍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可能会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当一个人真的知道了,他的信仰就不再被动摇。如果你的心一直都是了知的,信仰就不存在了。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信仰是不存在的,然后信仰出现了,最后信仰又消失了。信仰只是一种过渡状态,它是介于相信和确知之间的。
    许多宗教都认为信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教会的主事者并没有精确而直接的体悟。他们强调的是相信和遵奉教会的教条,然而大部分宗教的核心精神和开端都具备真知和直接的体悟。譬如在原始佛教里,你几乎听不到有关信仰的事,他们偶尔会提到它,但并不强调它。他们仰赖的是当下直接的体悟。至少在原始佛典里是这么强调的。
学生:那么信仰可不可以被视为对真知的一份信赖?
阿玛斯:这确实可以被视为信仰的另一种意义。如果你已经确实知道,而且对它深具信心,这意味着你信任它。但这还不是彻底的体悟。如果真的证悟到本体是什么,你就不需要再信任它了。信任缺少的就是彻底而直接的真实体悟。如果我信任某事会成真,这意味着我并不确知它会成真。这并不是一种直接的体悟。
学生:我觉得即使真的有了体悟,信任和信仰仍然会存在。
阿玛斯:它们自然会有所增长。你对本体的信任及信仰一定会增长,但一段时间过后,信任或信仰就不再是个问题了。你的体悟会变成如常识般的事实。这时你就不需要信任什么了。你知道你把火点着了,自然会感到温暖。那时你还会说你相信它将带给你温暖吗?你还有必要相信火能带来温暖吗?
学生:可能不需要了,不过我还是会相信。
阿玛斯:没错,但通常你不会说你相信火会带来温暖,因为你已经知道火是温暖的。你的心里没有任何疑惑了。这就是为什么信仰的反面就是怀疑。如果我有信仰,这意味着我还是有怀疑。假如我说火是热的,我指的并不是我相信它是热的——这不是我的体悟的根本特质。那份根本特质就是我确知它是热的。
    信仰多半发生在情感层面,它跟体悟没有多大的关系,却跟信任和奉献攸关。宗教信徒大部分都得倚靠信仰,但信仰并不比相信好到哪里去。相信只是一种头脑里的信仰,而信仰则是一种情感上的相信。
    如果你具备的是真正的体悟而非头脑层次的相信,那么你的心会出现什么状态呢?你会出现所谓的“真知”。从你直接体认到的知识中会产生真知的心态。你的心知觉到了本体。本体就在那里,你的心尝到了它的滋味。在冥想里,我们称其为心的作用,它是有舌头的。每一个人的心都能尝到本体的滋味。
     我并不是说信仰是无用的。它还是很有用。你所相信的东西越是贴近真正的实相,它们就越有用。虽然你目前并不能体悟真正的实相,但是你对它的信任终究还是会引领你到它的面前。信仰是可以被善用的。

 承诺的本质是奉献

学生:承诺又是什么呢?
阿玛斯:从最低的层次来看,承诺(commitment)就像大部分人所认为的——一种奉献的态度。如果我对某件事许了承诺,这意味着我会献身于这件事:我决定汇集我的意志和我所有的力量去做这件事,并且会继续做下去。这便是一般人所认为的承诺。有没有人对承诺抱持着不同的观点?
学生:如果我很喜欢我正在做的事,我会觉得我对它是有承诺的。
阿玛斯:是的。对你而言,承诺意味着你喜欢做某件事。如果你在里面找到了乐趣,你就会愿意对它许下承诺。
    承诺也跟相信和信仰有关。假设你相信某个东西,你对它有信仰,你自然会对它许下承诺。你对它的信仰越是坚定,就越能把自己奉献给它。如果你对圣母玛利亚有信仰,自然会愿意时常上教堂。你会早晚进行祈祷,努力地记住祈祷的时间。
    一开始,承诺必须倚赖信任和信仰。信仰可以奠基于直观之上,承诺也一样。因此承诺有等级之分,其坚定度也有强弱之分:它们分别是信任、信仰和确知。你如果不相信某个东西,就不会下承诺。如果你对某个东西有强烈的信仰,你自然会投注许多心力。假设你已经确知某个东西,你的承诺会更深。一旦对某个东西有了彻底的真知,你自然会有彻底的承诺。但彻底的承诺又意味着什么呢?
学生:如果我真的献身于某件事,它似乎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阿玛斯:没错。在这种情况之下,你和你想要的东西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距离了。你越是献身于某件事,你就越贴近它,越没有距离了。一旦有了彻底的承诺和彻底的真知,你和你所要的东西就会完全合一。这时你已经变成了它,你就是它了。如此一来,承诺便化成了你所承诺的对象。
学生:这时就不再需要意志了?
阿玛斯:没错。意志是为了达到彻底承诺的状态而运用的。一开始你必须下很深的承诺。一旦相信了或因某种直觉而产生了信仰,你就会许下承诺,不过你还是需要意志和毅力帮你持续下去。知道了更多之后,仍然需要运用意志,因为障碍还是存在。障碍会存在,就是因为知道得不够彻底。一旦确知,障碍就不见了,那时你就不再需要用意志力了。你的本体不需要你用上意志力才能存在,它一直都在那里。
    承诺的本质就是奉献,也就是跟你想做的事更贴近。你运用意志力将自己推向你想要的目标。我们现在要说明的是,从根本的层面来看,信仰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确知。承诺也是同一回事:在本体之中没有承诺这个东西,只有存在本身。如果你就是你的本体,你当然不需要对自己承诺什么,因为你就是你自己。
学生:可不可以将你所说的这些观点跟你所说的“坑洞理论”连在一起?信仰似乎意味着必须真的深入到坑洞里。我只要稍微探测一下自己的坑洞,就会变得很恐惧。我似乎缺乏再深入下去的信心。
阿玛斯:没错。当时你没有信心,是因为你不知道里头藏了些什么。你只能一边探索到某个程度,一边告诉自己会没事的。当那个洞变得很恐怖时,你的信仰就开始动摇了,因为你的信仰并不是来自于直观。虽然如此,有时你还是能穿透恐惧,这便是所谓的信仰的跃升。你向上一跃而发现了里面的东西。洞里面也许有蛇或是有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里面有什么你并不清楚。这便是信仰的跃升。
    因此,信仰可以帮你进展到某种程度,但不能帮你深入到底。到了某个点,你必须从信仰跳跃到确知。你必须从头脑跃入本体。属于人格的头脑只能进展到某种程度,它不能直探本源。本体和头脑的活动处于两种不同的界面。你也许能达到头脑的极限和情感的极限,但那极限仍然不是本体,你必须向上一跃。
    当你到达信仰的极限时,你会看见一个漆黑而巨大的深渊,你可能会说“我不要跳进去”,但这时如果有一位你能信赖的人,可能会帮上很大的忙。那人可能会对你说,“没错,我知道洞里面有什么。我曾经进去过。我会握着你的手。”而你可能会回答,“好吧!虽然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既然你说你曾经进去过那个洞,而且是全身而退,看上去人也挺好的,那么我就试试吧。”通常只有当你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靠自己向上一跃。否则又能怎么办呢?你无法再回头了。你确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你对那些老旧的模式已经厌倦了,所以必须尝试一下新的东西。那个新的东西就是跳进深渊里。老师或引领者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帮你向上一跃。当你正要经验某个坑洞时,你的引领者可能已经知道深渊底端存在着本体的某种妙境。事实上,他经常能示现出深渊底端的某种品质,他会为你带来更多的信心。
学生:你的意思是,一个人有时会向上一跃,一种量子式的跃进,是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其他的方法都无效了。我发现我们会到达那个点,并不是因为我们进展到那里了,而是别人根本不支持你的防卫机制。如果一个老师不但不支持你的防卫机制,还能帮你突破局限,做必要的跳跃,那么他是不是在展现慈悲?
阿玛斯:是的。如果你和某个引领你的人一起走这条路,而你已经来到深渊的边缘,接下来就是跳或不跳的问题了。假如你的引领者是慈悲的,你很可能会跳进去。但如果慈悲不存在,事情就会变得很困难。因此,一个有慈悲心的老师,一定会帮你向上一跃。你知道老师绝不想伤害你,他总想给你最好的东西,他不会作弄你。如果你怀疑你的老师,就很难向上一跃。
学生:我想问一个有关承诺的问题。你说过信仰和相信是属于情感及心智的层次。那么承诺是否源自于腹部的直觉中枢?
阿玛斯:这是个很好的观点。显然终极形式的承诺就是“存在”,而存在确实跟腹部的能量有关。同时我们也知道,承诺跟意志有关。所以,承诺基本上就是将你的腹部贴近某个东西,它也跟行动有关。

文章引用自:
 
2007/8/4

如何扩大心量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处在所有的领域里都要训练自己去除偏见。普遍而全心全意地进行这项修持,是非常重要的。
                                   ——阿底峡尊者

  
  透过友爱、悲心和欢喜心的修持,我们训练自己扩大心量,尽己所能地敞开心胸面对自己,面对朋友,甚至面对那些我们所不喜欢的人。如此就是在培养无偏见的平等心了,然而缺少了第四种的无量平等心,其他的三种无量心将被好恶、接纳和抗拒所局限。
  每当有人问某位禅师他的情况时,他总是答道:“我很好。”后来他的一位学生终于问道:“老师,你怎么可能永远都好呢?难道你每一天都觉得很好吗?”禅师答道:“当然某些日子我也活得并不好。不过,无论是好日子或坏日子,我都能接受。”这就是所谓的平等心了。传统上,平等心总是以欢迎所有人参加的一场盛宴来象征。这意味着,每一样事物、每一个人都列在受邀的名单上。想一想你的死敌。想一想那个可能会伤害你的人。想一想希特勒,以及引诱青年人吸毒的毒枭。想像一下这些人全都受邀参加这场盛宴。
  平等心的修持就是要学习对众生敞开心胸,迎接各种生命的来访。当然某些贵客来访时,我们不免感到恐惧和厌恶。如果有能力做到,不妨把门稍稍打开一些,假使有必要,把门关上也无妨。培养平等心是要渐进的。我们发愿终生学习友爱与勇气,不论身处何种情境——生病、健康、贫穷、富裕、哀伤或喜悦,我们一概欢迎,并且愿意认识它们。
  “平等心”比我们通常所认识的范畴要大得多。我们一向以为,希望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及害怕丧失自己拥有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二元对立了。然而佛法却归类出四组希望与恐惧的二元对立倾向:欲乐和痛苦,赞美和谴责,获得与失去,盛名与失宠。只要陷入其中任何一极,就必定招惹来另一极的情况。它们永远都在相互追逐着。在吸引和厌恶的恶性循环中,是不可能存在着持久的快乐的。人生不可能让我们保有一切美好的事物,而除去每一样我们所惧怕的东西。因此勇士菩萨必须培养平等心——一颗不落入好恶、趋避的大心。
  培养平等心的方法就是训练觉察力;一旦感觉自己被吸引或是产生厌恶的反应,而尚未固化成执著或负面情绪时,就要觉察到自己的真相。我们要训练自己安住在内心的那个柔软地带,并善用内心的偏见作为踏脚石,来连结别人心中的困惑。强烈的情绪是非常有用的。不论内心生起任何一种恶劣的情绪,都可以用来拓展与他人的连结感,帮助我们体验他人心中的侵略性和渴望——他们和我们一样,也陷入了希望和恐惧的二元对立。如此我们才能领会众生都在一条船上。我们急需发展出更多的洞见,来帮助自己认清什么会带来快乐,而什么又会导致痛苦。
  最近我去了某个修行中心探访一位朋友。那几天之中,我听见许多人在抱怨她总是迟到。他们觉得她造成了诸多不便,因此非常恼火。她总是为自己的拖延找借口。她的这份自我合理化的倾向令大家十分光火。
  有一天我遇见了这位朋友,她正坐在一张长凳上。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浑身抖个不停。她和某人有约,但是等了十五分钟,此人还没有出现。
  我忍不住想让她看到这件事的讽刺性,不过我还是静待她自己去发现情势已经逆转了,多年来她一直是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然而这样的洞见始终没有产生,她还是无法同理别人。她不断地升高自己的怒气,还写了一张充满愤慨的短笺。她完全没准备好同理那些等候她多年的人。如同我们大部分人一样,她不知不觉地在加强自己的痛苦,不但没有让这次的经验软化她的心,反而利用它来强化自己的僵固和冷漠。
  即使经过多年的修炼,我们仍然会持续强化自己的愤怒。然而,如果能触及嫌恶、盛怒或任何一种情绪底端的脆弱和赤裸的无助感,我们的视野就会扩大。那个时刻如果能选择安于当下的情绪能量,而不爆发出来或是压抑它,就是在训练平等心以及超越对错的豁达心胸了。四无量心的品质就是如此发展出来的:我们练习觉察心如何僵固成执著的见解,并尽量使它柔软下来。心一旦软化,内在的藩篱就放下了。
  平时在街上行走时,也可以进行平等心的修持。不论遇见什么人,都要尽力维持清醒,也就是要保持情感上的诚实度,敞开心胸面对他人。当我们经过某些人的身边时,要觉察自己的心是敞开的,还是封闭的。要觉察自己是否被对方吸引,还是感到厌恶或冷漠,而不添加任何批判。我们可能觉得对某人生起了悲心,因为她看起来十分沮丧,或是某人对我们微笑而感到心情愉悦。有时没有任何理由,我们会对某些人生起恐惧和厌恶的感觉。留意自己何时敞开何时封闭——不带任何赞美或谴责——便是这项修持的基础功夫。在城市里只要走一条街,这项修持都会令你大开眼界。
  可以进一步地运用这个方法来拓展神入及理解的能力,譬如像恐惧或极端反感这类封闭的情绪,都可以提醒我们别人也会陷入相同的情境。其他类似友善和愉悦的开放心境,也可能让我们和路人产生连结。任何一种方法都可以帮我们拓展心量。
  如同其他几种无量心的修持方法,平等心也有七个修炼的步骤。每当我们产生一种开放轻松的心情而不落入任何偏见或偏好,平等心就出现了。这时可以为自己、为自己所爱的人发愿,祈望大家都能安住在解脱的自由中。然后我们将心愿扩大到朋友、不相干的人和敌人的身上。接下来我们发愿,祈望上述所有人都能安住在平等心,然后将这份愿望拓展到时空中所有的众生身上:“愿众生安住在平等心,远离激情、侵略性和偏见。”
  在进行友爱或悲心的观想之前,也可以先练习平等心。我们只是单纯地反省一下执著和反感造成了多么大的痛苦,而蔑视别人、认为别人不值得我们爱又会带来多大的烦扰。然后我们发愿自己能产生力量和勇气,对所有的众生——包括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发出无量的悲心与友爱。心里抱持着这样的愿望,开始进行七个步骤的平等心修炼。
  《慈悲经》中说道:“有了无量心,我们就会珍惜所有的生命,而对上三道和下三道的一切众生放出慈爱的光辉。”修持平等心就是在训练自己扩大同理和慈悲的能力,包容一切善、恶、美、丑。然而,毫无偏见的平等心并不等同于终极祥和。它指的是彻底面对一切来到我们面前的事物。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充分而彻底地活着。
  平等心的修持要求我们放下一些包袱:譬如,我们只欢迎那些令自己愉悦的事物。持续地面对各种不同的情境需要很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通常源于对自己的悲悯以及给自己充分的时间。如果经年累月地如此修持,一定会感觉自己的心胸和思想愈来愈开阔。人们时常问我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修成,我总是回答:“至少要一辈子。”
 
2007/7/30

心理的,心智的与心灵的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本体不变的特质之一就是:你曾经见过它,你处在那种状态过,现在你只是忆起早已被你遗忘的根本真相。因此我们虽然无法觉察到它,但是这份对本体的记忆仍然存在,而且忆起本体的过程,就是记住我们自己的过程,也就是回归到我们真正的本质。

西方心理学的发展忽视了本体的重要

  二十世纪发展出来的心理学,使我们认清了人们是如何被童年的局限所掌控。诞生于西方的心理学及心理治疗,乃是对治情绪创痛的崭新途径。弗洛伊德时代以降,西方已经累积了许多有关无意识及人格的知识。心理学这门心智科学,替内在工作带来了许多过去所缺乏的认识。不过那些懂得心理学和心理治疗的人,通常并没有在做内在工作。他们是借由解除情绪上的冲突来减缓痛苦的。一般而言,心理学和心理治疗并不认识“本体”,因此脱离本体的那份疏离倾向并没有被认清。他们发现人们和自己的情绪及感觉早已失去联结,他们也发现人们已经被无意识里的信念、恐惧及防卫机制所掌控。但真正的“存在”,这个额外的次元,却没有被纳入心理学的理论里。
    心理学的理论和治疗方法目前正在大量增殖,但似乎没有一种方法是完整的,而成效也不一。从内在工作的角度来看,如果他们不考量“存在”这个事实,以及我们对它的疏离,这些方法显然无法彻底解除痛苦。痛苦最基本的原因并不是情绪上的冲突。我们会有情绪上的冲突是因为我们不认识自己的本体,此种观点和心理学上的观点是截然不同的,后者认为情绪的冲突就是痛苦的肇因。童年时与环境互动所造成的问题,制造出了我们无意识里的冲突,进而导致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困境。但心理学家并没有发现,就是这些冲突造成了我们和本体的疏离,而本体才是我们快乐、喜悦和满足的源头。
    有些人在童年时只要一发怒,就会遭到母亲的排拒,或是一些退缩、惊恐的回应。母亲代表的是爱与融合(至少在婴儿期和童年是如此),所以这个人长大之后只要一感受到愤怒,就会害怕失去爱及融合感。在他过往的经验里,爱与愤怒是不能并存的,每当他表达愤怒时,他的母亲就会收回她的爱。从内在工作里,我们体认到力量、性是与愤怒密切攸关的,它们都是一种独立及侵略的能量。因此当某个人与另一个人经验到爱及融合感时,他会觉得自己的力量和性遭到了威胁。这是我们在日常生活里会经验到的一种虚构出的痛苦和困惑。你们之中有许多人在这里都亲眼见识过,若是尚未体验过焦虑、恐惧甚至惊慌失措,我们通常无法接近与爱、愤怒或性相连的本体状态。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在童年时经验到的挫败、冲突和排拒,导致我们和本体的各种状态丧失了联结。我们渴望的就是这些本体的特质,因此我们成年生活之中的困惑和不满,必定是源自于这份失落感。这份失落感通常会被我们当成是空虚、无意义、了无生气和匮乏。
    总括地来说,各门各派的内在工作之所以会成效低落,就是因为他们不认识那些阻碍我们经验本体的无意识里的障碍。心理治疗的功效会受限,则是因为它对本体状态一无所知,他们的解决方法都集中在自我和情绪的层面,因此无法带给我们终极层面的满足

我们无法习得本体,只能忆起它

    在过去的十年里,有些人根据个人经验及知识,开始整合这两条途径,而且有了某种程度的进展,但还称不上是内在工作的“钻石途径”。到目前为止,为内在制约和无意识结构的知识做整合的尝试,仍然是非常笼统的。这些整合途径对某些人也许有效,但仍旧造成了学生之间不必要的分裂,因为有些学生认同的是他们的人格,别的学生经验到的却是本体。到目前为止,心理学的认识也许能帮助学生从A点进展到B点,内在工作却可以引领他们从B点进展到C点。心理学的认识为的就是消除错误的人格,然后本体才能得到开发。
    钻石途径和这些途径的不同就在于,它不但可以觉察和消除错误人格,还可以觉察和发展出本体的各种状态。为了说明这个途径为什么有效,我必须概略解说一下我们的“坑洞理论”。
    从内在工作的历史文献里,我们发现所谓的“本体”就是内在工作的目标。在西方哲学里,柏拉图也曾经谈到“纯粹理念”或“柏拉图类型”。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真的做内在工作的人)的学生,他曾经提到苏格拉底和学生探讨所谓的“永恒真理”(我们称之为“本体的品质”,包括勇气、真诚、谦虚、爱等等)。苏格拉底想要阐明人们如何才能学会这些事,他的解释是:我们无法从别人身上学到这些品质。没有人能教给你勇气或爱的品质。在最后的论述里他告诉我们,只有借由忆起这些品质,我们才会体认到它们。
    每个人多少都还记得这些本体的形式。我们在我们的内在工作里曾经见识过,本体不变的特质之一就是:你曾经见过它,你处在那种状态过,现在你只是忆起早已被你遗忘的根本真相。因此我们虽然无法觉察到它,但是这份对本体的记忆仍然存在,而且忆起本体的过程,就是记住我们自己的过程,也就是回归到我们真正的本质。
    若想了解我们的方法为何有效,就必须认清本体并不是一团东西,也不是某种状态、经验或存在的一种形式。本体具有许多形态和特质,譬如真诚、爱、慈悲,还有客观意识、价值感、意志、耐力及喜悦。这些都是本体的各种特质,它们就像是钻石的不同切面,反映出了不同的色彩。
    虽然人们一向知道本体有许多面向,但大部分的门派还是偏重于某个面向或某些面向。有的门派强调的是爱,他们会运用一些技巧去发展爱。他们谈论爱,他们祈祷、诵唱、崇拜上师、敬神、臣服于爱。别的途径强调的则是服务和劳动,这些人运用的是腹部的能量中枢。还有的门派强调的是真理或真理的追寻,譬如葛吉夫注重的就是意志力,他要人们使出至高无上的力量。哪个方法会强调本体的哪个面向,往往取决于老师和创始者的亲身体悟及性格特质。某位老师曾经在自己的某部分下过很深的工夫,于是跟那个部分相关的本体特质就会变得非常强烈。他是通过那份特质而证入本体的,所以他的教学方法自然会环绕着那份特质而发展。
    能照顾到本体所有特质的门派可说是少之又少,不同教诲之间的冲突便是如此形成的。穆罕默德和耶稣的说法大异其趣,而佛陀更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宣讲。现代老师讲的又是不同的观点,有的说要臣服于神,有的说要寻找“蓝珍珠”,还有的说要运用意志力刻意锻炼,有的却认为答案就在空无之中。这些人都不清楚本体具有许多特质,所以每个人都认为别人是错的。如果你以为单凭意志就能证入本体,你自然会认为爱是无效的,因为爱可能暗示着懦弱或多愁善感。这就是为什么某个时期的某些修道团体会以牺牲爱来成全意志,因为这两种品质无法相容。
    我们现在知道本体是借由记忆而回想起的一种东西。你们其实早已直接体验过它,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忘掉它?我们何时忘掉了这份我们正努力忆起的品质?
 

加强欢喜心的练习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以最简明易懂的方式来解释,四无量心可以综括为一句话:一颗善良的心。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永远都要训练自己保有一颗善良的心。
                    ——帕楚仁波切(Patrul Rinpoche)

  
  如何才能真的实践佛法?在过度忙碌的生活里,如何才能发现我们与生俱来的清明与慈悲?即使在最繁忙的时刻,我们都要保有开放性和友爱,这份信赖感如何才能发展出来?当我们感觉被排挤在外或是孤独不安时,能不能以精神勇士的观点来连结内在的菩提心?
  分享自己的友爱是在任何时刻、任何情况都可以进行的修持。它会扩大我们的视野,帮助我们牢记众生乃是一体的。在当下立刻行自他交换,也是一种加强欢喜心的方法。
  此法的精髓是,每当我们遭遇困难时,便立刻将这份痛苦吸进心中,并体认别人也有相同的感受。透过这个方法,可以看到自己正在故步自封,而得以敞开心胸。每当我们感到愉悦或温柔时,也要发欢喜心,并且感恩,然后希望别人也能体验这份愉悦感或解脱感。简而言之,当你感到快乐时,要想到别人。当你感到沉重时,也要想到别人。如果这是我们唯一记得住的修持方法,光是凭着它,就能为自己、为他人带来巨大的利益。不论遇到什么状况,这个方法都可以唤醒我们的菩提心。
  即使是最单纯的事物,也可以用来进行这项修持——一个美妙的清晨、一餐可口的食物、一次舒畅的淋浴。生活中充满着一闪而逝的美好时光,我们却匆匆忙忙地忽略了它们的存在,我们忘了它们所带来的喜悦。因此第一步就是停下来,留意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即使只做这一件事,也是具有革命性的。然后可以想一想某位正在受苦的人,希望那个人也能享有我们目前的愉悦感。
  如果以这样的方式学习给予,就不会忽略自己眼前的喜悦。如果正在吃着香甜可口的草莓、我们不必想说:“噢!我不该这么享受的。别人连一片干面包都没得吃。”我们只是深深地感恩眼前那些可口的水果,然后祈望彼得或莉泰也能享有这份喜悦。我们希望每一个受苦的人都能经验这份喜悦。
  任何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都可以变成修行的材料。我们吸气时要和众人分担痛苦;全世界各地都有人和我们一样在受苦。这个简单的心态,就是对己对人的悲心的种子。如果我们愿意,还可以进一步地观想。我们可以发愿某个特定的人或一切众生都能离苦得乐。这么一来,我们的牙痛、失眠症、离婚之苦以及各种的恐惧,都会变成和众生相连的资粮。
  有位女士写信告诉我如何利用交通阻塞来进行这项修持。她的厌烦感和她的紧张不安,以及害怕约会将迟到的那份恐慌,都成了和那些坐在乌烟瘴气的车子里的人连结的资粮。她开始感觉自己和四周的人是血脉相连的,甚至十分期待每天塞车时可以有机会进行自他交换。
  这项简单的练习可以让我们随时随地跟别人连结。它会助长当下的勇气,凭着那份勇气,我们才能治疗自己以及地球上的兄弟姊妹们。
 
2007/7/23

为什么要羡慕别人

摘自《心理月刊》2007年第7期

追星族大多讨厌自己,同时也厌恶自己的生活,但却无法改变现状,于是只能藉由羡慕或崇拜另一个人,来逃脱不甘于平庸的那份焦虑感;事实上最根本的问题就在于:教育没有教导人从肯定自我之中发展出实现自己的创造力。羡慕别人显然是一种缺乏创造力的表现。

 

  四月初到海南岛旅游,在当地接受了两家媒体的专访,访谈一开始,记者就提出了追星族杨丽娟所掀起的社会旋风。从个人心理层面来看,这显然是个典型浪漫上瘾症议题,但是从更根本、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却是整体社会都应该深思的养成教育问题,因此不该把责任推给单独的个人或家庭。
  首先我们应该思考的是,“羡慕”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养成的?观察一下天真纯稚的孩童,你会发现他们极少带有与生俱来的羡慕别人的心态,按发展心理学的说法,孩子早期的意识状态里不但没有比较或羡慕的成分,甚至是带着一种孤立式自恋倾向的。随着与外在世界的频繁互动,孩子们才逐渐学会了自他有别的界分意识,并且产生了好坏、美丑、高低等等的比较之心,于是不满足、低自尊、匮乏与欠缺感之类的负面情绪,就在父母、学校、社会及媒体的推波助澜之下,不知不觉地堆栈成了大多数人所不能接纳、但却深深掌控着我们的“心理阴影层问题”。
  此外,客体关系心理学大师克莱恩从研究中发现,嫉羡是一种有别于羡慕的愤怒情绪,因为另一个人享有自己所欲求的东西,因此有一种想要夺走它或毁灭它的冲动,其最深的根由仍然是婴儿与母亲的一体性丧失之后的存亡挣扎,以及母亲与婴儿在喂食过程中所产生的焦虑。如果此种理论确实成立,那么约翰·列农之所以会被“粉丝”枪杀,理由或许就出自于这种由羡慕而演变成的嫉羡与愤怒。换句话说,被羡慕的对象在享受群众的爱戴之余,同时也得承受被敌视的危险。卡梅隆·迪亚兹有一回被记者追问:“如果有来世,你还想不想继续当明星?”卡梅隆的回答是:“绝不再当明星了,因为我不想再承受那种‘欠了无数人债’的感觉。”这的确是一句发自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也是我多年来身为公众人物的亲身体验。
  至于浪漫上瘾症的部分,心理治疗师安·威尔森·雪夫(Anne Wilson Schaef)在畅销著作《逃避亲密关系》里,将其分成了三个阶段。有此倾向者在第一阶段会花费许多时间在浪漫幻想上面,不过还不至于付诸行动,但是当事人如果因幻想而导致现实生活失序,就代表此人已经陷入了浪漫上瘾症。到了第二阶段,患者往往会将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花费在幻想上面,继而导致现实与幻想之间的距离变得愈来愈模糊。进入第三个阶段时,患者便开始过度追求刺激与兴奋感,完全无视于社会规范或行为准则,即使伤害到别人也在所不惜。杨丽娟的情况应该属于第三阶段的行为模式。
  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浪漫上瘾症患者如此强烈地耽溺在想象世界里?最根本的理由只有一个:逃避现实世界的痛苦。当真实生活里的空虚、无聊、无意义感或匮乏感日趋强烈时,幻想的对象就会显得益发迷人,只要能亲近这个对象,便可以暂时脱离无聊乏味的生活,沉浸于美妙刺激的兴奋感中。换言之,追星族大多讨厌自己,同时也厌恶自己的生活,但却无法改变现状,于是只能藉由羡慕或崇拜另一个人,来逃脱不甘于平庸的那份焦虑感;事实上最根本的问题就在于:教育没有教导人从肯定自我之中发展出实现自己的创造力。羡慕别人显然是一种缺乏创造力的表现。
  回顾自己在青少年的阶段里,也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粉丝”,随时关注着“披头士”(The Beatles)的动向,甚至能背诵他们上百首的歌曲。人似乎难免要经历一段崇拜和模仿的日子,方能逐渐回归自我。按照心理占星学(首要推动者为荣格)的个案研究,大部分的人不到二十九岁,很难意识到心底深处的“召唤”,充其量只能在父母的影响与社会压力之下做出一些随顺世俗的反应。二十九岁一过,也就是儒家所谓的“三十而立”的年纪,此生最深的召唤便逐渐揭露,这时属于个人的创造力才能有所施展。然而更重要的是,父母的教育如果过度溺爱子女──一种将子女物化以满足自己的倾向,或是经常灌输与生存攸关的恐惧或忧思,继而扼杀了孩子在游乐中自由即兴地培养创造力的机会,那么即使到了“而立”之年,也未必能展现独立探索的实验性。
  创造力最上乘的展现就在于完全放松,心中没有比较或模仿的对象,也不担心成败优劣,并且能如实、平常地看待每一件事,然后从这种安住于当下的心境里,或许就能产生神奇的创意与美感。追星族渴望能活出这种自由与自信,于是下意识地将这股渴望投射到所谓的“巨星”身上,孰不知巨星们多数也都有低自尊及信心不足的问题,否则也不会在声誉下跌时出现情绪失衡的身心症了。而且崇拜者与被崇拜者之间往往存在着一种相互依存(Codependence)的关系,双方的价值都奠基在彼此的投射和依赖上面,因此是毫无自由可言的。
  其实追星族与明星的困境都出自于对“自我重要感”的渴求,而精神修持的目的就在于“降低自我重要感”,如此真正的创造力、信心以及实相才可能显现出来。

 

 
2007/7/20

发欢喜心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难以相处的人一向都是我们最伟大的老师。为他们的福报发欢喜心,是检查自己的反应和谋略最佳的良机。
  
  如果持续修习菩提心,我们会逐渐发现心中的喜乐。我们愈是能珍惜自己的本善,就愈感到快乐。虽然我们仍然会经验强烈的情绪冲突及人我之分的幻觉,不过已经开始信赖心中那份清新而毫不偏颇的本质,将带给我们无法限量的喜悦——完全超越执著和渴望的一份快乐这样的喜乐是不会造成宿醉的。
  要如何才能扩大心中的喜乐?答案是训练自己安于当下。在静坐中,以正念和友爱来训练自己:稳定自己的身体、情绪以及思维。我们安住在那块小小的心田,并相信它是可以培养的。如果细心地培养它,有一天它一定会充分开发它的潜能。即使布满着石块,土质干硬,我们还是以耐心来开垦它。我们就这么自自然然地让它演化。
  起初我们所感到的喜悦,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情况是可以改善的。我们不再寻找一个更能安心立命的地方了。我们已经发现,不断寻找一个更好的东西,这样的方式是无效的。但这并不意味岩石会突然长出鲜花。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相信心中一定会生出什么东西来。
  假如我们持续照料自己的心田,它的情况就会愈来愈利于菩提心的生长。喜乐来自于绝不放弃自己,以正念观照自己,并开始体会我们那份勇士菩萨的精神。我们还可以提供另一种扩大喜乐的条件,那就是发欢喜心和感恩。如同其他几种无量心的修持一样,我们也是以七个步骤来练习发愿。
  传统上感恩和发欢喜心的练习如下:“愿我和众生永不离无苦之乐。”这意味着永远安于开放而无偏见的本质——和内心本善的力量连结。一开始发愿时,我们试着去找出人类所享有的福报,譬如健康、本慧、良好的居住环境——身而为人的幸运条件。作为一名觉醒中的精神勇士,最大的优势就是处在一个可以听闻和修习菩提心的时代。如果我们还能遇到精神上足以引领我们的善知识,那就更有福报了。
  我们不妨先从自己的好运开始学习感恩,即使是最小的恩宠,都要学着去感激。我们很容易就会忽略自己的福报;快乐经常以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降临。就像我以前看过的卡通影片中某位吃惊的男士所说的,“那到底是什么?”影片的字幕打出了一句话:“鲍勃正在经验片刻的幸福。”平凡的幸福有时是很难领会的。
  关键是安于当下,充分和眼前的这一刻连结,留意日常生活每一个细节。照顾好日常琐事——锅碗瓢盆、衣裳或牙齿——我们就会在其中发现欢乐。每当我们清洁蔬菜、梳理头发时,就是在表达我们的感恩:对自己表达善意,对每样事物所显示的生活品质感恩。结合正念和感恩的修行方式,能让我们完全落实到现实生活,为我们带来喜悦。如果能拓展我们的关怀和感恩到外在环境及他人,我们的喜悦甚至会更强。
  在禅宗的传统里,老师指导学生向其他人以及各种平凡的事物鞠躬行礼,借以表达内心的尊敬。他们甚至要学会照料寺院里的扫帚、厕所和植物,以表达他们对这些东西的感恩。观赏创巴仁波切布置餐桌,准备让大家吃早餐,那种感觉就像在观赏花道或装置舞台一般。他是那么周到而喜悦地照料着每一个细节——摆设桌垫、餐巾、刀、叉和汤匙,安放碗盘和咖啡杯。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完成这项任务!从那时候开始,每天即使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让我布置餐桌,我仍然怀抱着感恩的心情,视其为一种安于当下和找到喜乐的神圣仪式。
  在平凡的事物中找到喜乐,并不是感情用事或庸俗的行径。要做到这一点其实是需要勇气的。每次当我们放下心中的抱怨,允许自己感念生活中所具足的福报,我们就进入了精神勇士的国度。即使是最艰困的时刻,我们也可以感恩。每一样我们听见到、听到,尝到和嗅到的东西,都具有强化和启发我们的力量。诚如龙钦巴所言,喜乐的品质就像找到了清凉的树荫一般。
  第二个学习喜乐的步骤,乃是忆想一位我们心爱的人,然后为他或她感谢他们所具足的福报。一开始忆想的对象应该是我们喜欢的人。我们可以想像这个人的脸孔或颂念此人的名字,这么做可以让自己的修持更具有真实感。然后我们以自己的话语来发欢喜心:某位生病的人现在已经恢复健康,而且感觉充满着欢愉,某个孤单无援的孩子现在已经找到了朋友。我们的观想要尽量单纯。重点就在自自然然地为另一个生命感到喜悦,不论这份感觉是一闪而逝的或坚定不移的,我们都要如此行持。
  接下来三个观想的步骤,我们要为那些自己所不喜欢的人发欢喜心。这些时常令我们生起忌妒或其他负面情绪的人,我们也要为他们发出感恩和欢喜心。这项修炼对勇士菩萨而言是相当重要的。我们的修炼为的就是觉察心中的善意,并且滋养它。但另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贴近地观照苦的根源——认清我们如何用忌妒封闭了内心。我发现欢喜心的修炼特别能达到上述的目的。
  当我们为邻人的好运发欢喜心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感觉?我们嘴里说的是:“我为亨利中了乐透彩而感到高兴。”然而真正的心境是什么?如果我们说:“我很高兴田妮亚找到男友了。”心中真正的感觉又是什么?比起心中的嫌恶、忌妒或自怜,我们的欢喜心很可能显得微不足道。我们很清楚自己多么容易执著于某种情绪而封闭内心。我们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会紧抓着心中的怨恨不放,就好像它能为我们带来快乐、减轻我们的痛苦似的。自己吃下了老鼠药,还以为老鼠会因此而毒死。我们对解脱的渴望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采用的方法,是绝对无法相互调和的。
  每当我们陷入苦恼时,如果能忆起下面这一则教诲——痛苦乃是侵略心所造成的结果,便可能带来一些助益。即使是一丝一毫的烦躁不安,假如耽溺于其中,也照样会导致痛苦。这种时刻我们就该自忖:“我为什么要再次地如此对待自己?”当下深观苦的原因,能够为自己带来力量。我们会开始发现自己有能力穿透嗜吃毒药的习惯。即使倾余生之力才能改变这个习惯,我们还是有能力办到的。
  为漠不相关的人发欢喜心时,我们的感觉是什么?在街上为其他众生发欢喜心时,心中可能会想着:“我为那位坐在阳光下享受日光浴的人感到开心。”“那只流浪狗能找到新的主人,真是替它高兴。”心里在想着这些话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当我们感激别人的时候:心中的藩篱会放下,还是会树起?
  难以相处的人一向都是我们最伟大的老师。为他们的福报发欢喜心,是检查自己的反应和谋略最佳的良机。我们对他们的福报、健康和好消息,会生起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是忌妒?是愤怒?或是恐惧?我们企图逃避这些感受的谋略又是什么?想要报复,还是自我贬抑?心中的剧情故事到底是什么?(“她真是一个势利鬼”、“我是一个失败者。”)这些反应、逃避的谋略和心中的剧情故事,就是形成自我之茧和平墙的材料。
  这时,就在那个当下,我们不妨深入探测一下剧情底端的情绪经验。那一刻,我们的心、双肩和胃部,会生起什么样的感觉?安住在生理上的觉受和执著于心中的剧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前者必须对当下这一刻有所觉察。这是一种放松的方式,一种训练自己变得温柔而不再僵固的方式。它能培养出无限的喜悦——本善。
  我们现在能不能为自己、为心爱的人、为朋友、为不相干的人、为难以相处的人、为上述所有的人,发出这份欢喜心?能不能为所有生活在时空里的众生,发出这份欢喜心?
  “永远保持欢喜心”是修心七要中的一则口诀。这句话听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就像某位男士曾经对我说过的:“永远”是非常久远的一段时间啊!但只要能释放心中的本善,我们就会发现,每一个刹那都含容着流畅无阻的空性和温暖,而它们都是无限喜乐的特征。
  这就是培养喜悦的方法:学习不要武装自己的本善,感谢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大部分的时候我们都不会这么做。我们不但不感恩,还一直不停地挣扎和助长心中的不满。那就像在花园的植物上浇水泥一般。一旦开始训练自己发菩提心,便可能见到当下这一刻的神奇;我们可能会逐渐认清,自己始终都是生活在一个神圣世界里的勇士菩萨。无量的喜乐是从未间断过的,只是我们一直无法领受它的存在罢了。但是年复一年地修持下去,我们就愈来愈能体会它的滋味了。
  甘波修道院里的一位厨师,有一天心情非常不愉快。就像大部分人一样,她不断地用自己的行为和思想来喂养郁闷的情绪;她的心情随着时间变得愈来愈糟。于是她决定烤一些巧克力小饼干来振作自己,结果却适得其反——她的饼干全烤焦了。那一个倒霉的当下,她非但没有把饼干倒在垃圾筒里,反而把它们塞进了袋子里,然后背着袋子走出屋子散步去了。她步履蹒跚地走在泥土路上,头垂得低低的,心里充斥着嫌恶感。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这里哪像人们说得那么美妙啊?”
  就在那一刻她抬头一看,眼前有只小狐狸朝她走了过来。她的念头突然停止了,她屏住呼吸,静静地观望着。那只小狐狸在她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以期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她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些饼干。那只小狐狸把饼干一股脑儿全都吃光,然后快步地走开了。她回到修院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她说:“我今天学到一件非常宝贵的事。我们即使决心阻隔这世界的魔法,它仍然有办法穿透过来,将我们唤醒。那只狐狸让我认清,我们无论怎么封闭住自己,还是有办法破茧而出,和喜悦相连。”

从事"内在工作"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极少有人能真的进行内在工作,真正领会本体是什么,并体认到做一名真人的圆满性是什么。就本质上的发展而言,大部分的人仍然是几岁大的孩子,世上很少有成人,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蜕变为成人,不再继续当婴儿。

 

    人类一向有别于动物,因为人类会承受某种特殊的痛苦,而动物却不会。所有形态的生命都会遭受到疾病和死亡的痛苦,但人类还会经验到情绪和心智上的痛苦及烦恼。根据历史上的记载可以得知,人类曾饱经情感上的创痛、不满和不安。人们现在所经验到的一切都毫无新意,这些问题一向存在着。或许我们的痛苦比数千年前更强烈,但大致而言还是同样的苦受。
    在这种普世性的情境之下,有少数的几个人已经认清,这份痛苦大部分源自于人和自己的疏离。我们的不满足绝大部分并非源自于疾病或物质上的困境,而是未能充分活出自己。疾病或老化所带来的痛苦是没什么解决办法的,但情绪上的痛苦并非无法避免的,至少有些人这么认为。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认识我们真正的存在本质,无法自在地做自己,所以才会有情绪上的苦恼。这种自我疏离的现象留给我们一份空虚和痛苦的感受,时间久了,就会造成生理上的困扰、身心的疾患和其他问题。

    除了对苦因的认识之外,我们还有一种知识能带领人回归到自己的本质,如果他愿意而且能接受指导的话。内在工作可以说是一种学派或方法,它能帮我们识出苦的事实以及造成不必要之苦的原因,并且能帮助一个人回归到自己的本质,消解那些不必要的痛苦。
    但内在工作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要消解痛苦。回归到自己的本质乃是一股与生俱来的动力,即使没有痛苦,它也仍然存在。我们越能意识到自己,就越能感受到这股与生俱来的、想要知道自己是谁的渴望。我们渴望拥有那份能完成我们所有潜力的自由,也渴望活出生命应有的品质。如果无法以这样的方式生活,我们就会痛苦。所以内在工作并不是要消解这份痛苦,因为痛苦只不过是我们对“真我”的渴望罢了。它其实是想回归到自己真正本质的一种征兆。历史上有许多宗派和方法一直试图帮助人回归到自己的本质,这股动力激发了世上各种的宗教和灵性运动。以我们的角度来看,内在工作是非常古老的,打从有人类以来,它就一直存在着。
    真正在做内在工作或建立内在工作学派的人都知道,探索内心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只有少数人会真的愿意踏上回归本体之道。其中真正有进展的人很少,能完成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因此人们一向认为内在工作的本质是艰难而危险的。事实上内在工作并没有那么困难,这跟以往的假设刚好相反。从古至今它会显得那么困难,主要是因为我们不具足某种特定的语言、特定的知识——我们称之为心理上的知识。
    譬如,人们一向认为,一个人必须具备高度的意志力和决心才能进行内在工作,执行这项任务确实需要这些条件。在过去,学生如果缺乏意志力,经常会被谴责。老师会说学生不够投入,意志力不够坚强,而这也的确是事实。在内在工作里,这一向都是个问题,所以老师才会不断地督促学生,试尽各种方法来帮助他们突破——引导他们,激励他们——老师无所不用其极地激励学生坚定意志,继续修持下去。
    然而现在我们终于了解,一个人无法运用意志力,是因为他的意志力被压抑或障蔽住了。我们终于知道意志力会因特定理由而被压抑或障蔽住。我们这个团体所进行的探索已经让我们看见,造成这份压抑的原因之一就是“被阉割的恐惧”。这份无意识里的恐惧早已为人所熟知,精神分析的文献里都有记载,但是它跟意志力之间的关系仍然没有被普遍地认清。当一个人试着去运用意志力时,他会经验到一股强大的恐惧,被阉割的恐惧。他恐惧的可能是性器官被阉割,或是自我、能量、意志力被阉割。人们并不知道有这份恐惧的存在,只知道意志力不见了,无法果决地行动,无法做困难的事。
    如果一个人老是觉得恐怖的事即将发生在他身上,他如何能找到自己的意志力?这份恐惧可能会让他觉得“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死”、“我会发生意外”。不论老师多么具有说服力,此人就是无法贴近这些恐惧。他并不是不愿意运用意志力,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由于压抑,他的意志力已经不见了。基于某种无意识里的恐惧,意志力已经被切掉了。因为这些恐惧是无意识里的,所以显意识无法掌控它们。如果你对抗这些恐惧,它们会变得更强烈。有时老师可能会告诉学生“把自己交出来”。学生也知道把自己交出来是最好的事,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到要把自己交出来,便心生恐惧。把自己交出来是什么意思?对无意识而言,那意味着放弃自己的某个部分、粉身碎骨或是一些恐怖的事。
    此外,人们一向认为很少有人能进行内在工作,因为大部分人都无法完全献身其中。人们不愿意专注于这条道路,是因为害怕失去个人的自由。这时老师就会谴责学生不够专心,他可能会说,“你应该全神贯注于修行”,或是“你不知道什么是对你真正有益的事”。
    这也许都是事实,但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们现在已经发现,无法专心的议题跟某个深层的心理问题有关。我们发现要一个人专注于内在工作,首先必须解除无意识里对分离的恐惧。我们的内心都有一股深沉的恐惧,非常害怕失去自己的身份,失去自己的独立性和个人性。虽然做内在工作并不会真的失去这些东西(刚好相反),但这些恐惧的确有存在的理由。它们通常源自于幼年时代无意识里的一些信念。我们的无意识认为如果把自己交出来,可能就会失去自己。从某方面来看确实是如此,因为当我们进行内在工作时,我们会跟早先所认同的虚假人格分离。为了继续致力于内在工作,我们必须先解除怕失去身份的恐惧,然后才能看见和发展出我们真正的身份。

2007/7/15

圆满与匮乏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内在工作的本身要体验的不只是内心的富足,同时也要体验到不足。我们可以冥想,进行各种锻炼,每个人都可以有很好的体验。然而这些体验都不会持久,除非他真的能勇敢面对内心的匮乏和坑洞。

 


    你可以从“坑洞理论”和“补洞”的角度来看待每一件事,你会看到大部分的时间你不是在补洞,就是在强忍着某个洞,再不就是突然体悟了某个真实的东西。每一时每一刻,这些事都在发生。
    在内在工作里,你对治的洞会变得越来越大。起先你面对的是比较小的洞,接着是大一点的洞,最后你会碰到最大的洞。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了,也就是所谓的死亡。死亡一旦来临,你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因此最后一个大洞就是丧失你的肉体。肉体的死亡如同一个巨大的洞,“一个漆黑而暗沉的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一直企图以肉体来补满那个洞,但如果你能在心中放掉对肉体的执著——我并不是说你的肉体必须死亡——那么你可能会突然见到完整的你,那个你一直想以肉体来取代的你。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他们就是自己的身体。这是我们最深的一种执著或认同,也是我们会渴求肉体享乐的真正原因。那份对肉体享乐的渴求,本身就是一个坑洞。坑洞代表的就是无法意识到真正的快乐。坑洞会存在是因为我们不再意识到本体之乐。那是一种茫然的感觉。
    当然,没人会相信这种事。“如果放掉了这些享受,我还剩下什么?如果不能一天吃两次可口的饼干,隔一天就做爱一次,或者不能做这个做那个,我怎么会感到快乐呢?”因此,这是需要去探索的最后几个大洞之一。

 

误以“假宝石”来填补自己

 

    内在工作并不是要改变你。你还是照旧做生活中该做的事,但是要对当下发生的事保持觉察。你只需要做这件事就够了。留意你的生活,试着去理解它。在过去,人们往往会选择进入修道院,放弃一切世俗的事物,专注于内在工作。然而重点并不在于拒绝所有的事物,而是要体验内心的坑洞。时间久了,上述的修炼方式便染上了道德色彩——与外界接触似乎是不妥的事。然而这类避静活动的真正目的,本是为了让你感受到坑洞而不去填满它们,这样你才能认清它们是怎么一回事。
    我记得梅尔·巴巴(Meher Baba)画过一幅图。他想要借着这幅图来说明“神”就是万事万物。为了让每件事都能圆满,它有一部分必须是空的。世界便是从那空无之中生起的。我们的知识就是源自于事物中的空性,我们必须认识这份空性,才能知道所有的事。你必须具备空性,否则你就是不完整的。完整意味着具足一切,而一切必定包括空无在内。
    有关“坑洞理论”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明。我早先曾经说过,坑洞是在你童年时制造出来的。婴儿时期的你什么坑洞都没有,那时你的心是完整无缺的。等你慢慢长大之后,因为和周遭的环境互动而遭遇到一些困难,于是你和你的某一部分便开始失去联结。每一次你和你的一部分失去联结,坑洞就产生了。这些坑洞又会因为你对失落感的记忆,以及与失落感相关的议题,而变得越来越大。一段时间过后,你会开始补洞。你会以错误的感觉、概念、对自己的信念以及对治环境所采取的策略,来填满这些洞。这些补洞的东西统称为人格,或是我们所谓的“假宝石”。
    因此,“假宝石”就是失去了部分的自我而造成的结果。一段时间过后,我们会认为这便是真正的自己了。我们认为我们就是那些填补坑洞的东西。因为人格总企图取代真实之物的地位,所以我们要在这里花很多工夫来认识我们的人格。我们研究人格的发展,直到自己终于有能力体认到某个坑洞形成时的情况为止。
    我们审视人格的每一种品质,看看它是在什么时候丧失的,而结果又是什么。有时一连串的品质都会失去。举例而言,假如你失去了你的力量、意志和爱,它们就会形成一个个的坑洞。因此,心理学所有的观点几乎都可以建筑在“坑洞理论”之上,这便是人格心理学或有关这假宝石的心理学。

    学生:我发现每当有人看扁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心中的坑洞。我似乎还没强壮到可以安住于其上,而不以慌张、渴望、自我贬抑来补这个洞。我很快就会认同这些感觉。以更直接的方式来体验这些洞,是否就是我们所要下的工夫?
    阿玛斯:没错。这便是我想说明的道理。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体验这些感觉,学着与它们共处,而不企图以别的东西来补洞。有时你会不自觉地补起洞来,所以人格才会被称为“自动化反应”,因为它是机械的。一段时间过后,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会变得自动化,你连自己正在补洞都无法察觉了。
    学生:要如何才能将这个过程减缓下来?是不是只能看着它?
    阿玛斯:是的。当你对自己正在补洞的情况还稍有觉知的时候,就要立刻看到它。如果能制止自己去补洞,会是很有帮助的事。你不妨设定一个目标:“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我要停止从外界取得肯定。”或者“每当我想从外界得到肯定时,我就要观察这个倾向而不试图改变什么。”这是另一种做法。我们这里所进行的内在工作就是要对治这些议题。今天我们要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看它,这么做也许能带给你某种了解、促使你成长。人格的行动可以分成两端。一端总是企图逃避坑洞,趋乐避苦;这是一种自动化反应。人格的另一端则永远想把暴露出来的洞填满;这也是一种自动化反应。每当你失去一种本体的品质之后都会留下一个洞,而你的人格又会自动地想拿外在的错误品质将它填满。
    大部分的时候你所认同的都是那想要补洞的企图,因此你不认为自己可以不做这件事。每当你觉得沮丧时,就会试图从别人那里得到赞美,否则又能怎么办呢?真的,这确实是大部分人的想法。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可爱,那么就去找一个认为自己很可爱的人吧!这种模式往往是根深蒂固的,你几乎不可能改变它们。

 

整个社会都在企图补洞

 

    开始对治这个模式时,你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观察它的发生,并且要认清它并不是那么有效。通常人们是不会到这里来的,除非他们已经发现自己的方式无效。大部分的人对自己的策略都深信不疑,以为再过个几年,他们的策略就会生效了。也许目前只是还没碰到合适的人,合适的情境。如果能多赚一点钱,事情或许就会改善了。但是那些真正在观察自己的人会很清楚地看到,这些模式根本无法使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来我们这里的就是这一类型的人。我并不是说参与我们工作坊的人都已经决定要体验自己的坑洞了。不是的!起初人们来到这里其实是想找到更好的方法来补他们的洞。这才是当初大家来这里的目的,“我会找到更好的方法让某人更爱我、我会找到更好的方法来减肥、我会找到更好的方法去做这个做那个”。渐渐地他们会发现,原来内在工作完全是另一回事。
    人们要花很长的时间才会了解企图补洞是无效的。即使你现在正在听我说话,也是在企图通过某种理解来补自己的洞。“如果我能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或许情况就会好些。”只有当你真的去体验你的坑洞,也就是开始去感受你的空虚时,我说的话才能生效。假如你以言语或概念来填满它,那么你还是在补洞。
    人们时常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补洞。你可能会认为,“原来我只是在利用我的丈夫补我自己的洞。好,现在我决定接下来的两个礼拜完全不跟他说话。”其实她就是在企图以谴责先生的方式来填满自己的洞。我们补洞的方式往往是非常狡猾的,“啊哈!我决定不找新工作了,我也不想再赚更多的钱了,因为那只是一种补洞的行为。而且他说过,赚再多的钱也没用。”当你继续填补其他的洞时,这些想法会一再地出现。
    我想这个观点会使我们对社会产生某种洞见:坑洞已经掌控了整个社会。大部分的时候社会都在企图补洞。你以为广告的作用是什么?它们正好可以补上你的洞。他们发现了某个特定的洞,并且能以最好的材料将它补起来。上乘的广告公司是最善于补洞的,他们很快能看见他们的产品可以补什么洞。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赚进了数百万美元。

    学生:被广告吸引的是既存的洞,还是被广告创造出来的新洞?
    阿玛斯:你的坑洞是在你童年就创造出来的,我不认为广告能创造出新的坑洞。它们强化的是既存的洞,而且以不同的方式吸引住了人们。譬如某些女人如果认为自己不够美,就可能通过各种方式来填补这份匮乏感。广告强化了这个补洞的机制,它激活了从坑洞中生起的欲望。
    你从坑洞中产生了某些对外在事物的憧憬,我们的无意识就是由这些意象组合成的,而且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些意象。广告就是通过我们的渴望而运作的。它说:“你买这项产品,会变得很美。买那项产品,会变得快乐、富有和不朽。”
    学生:广告为什么不能用来激发你对本体的渴望?
    阿玛斯:因为人们无法靠它赚很多的钱。
    学生:对本体的渴望不也是非常强大的吗?
    阿玛斯:这是最强大的一种渴望。所有的宗教体系和教会都在拿它做广告。它们通常会造成更深的吸引。当然,它们很少能真的带领人们证入本体。
    学生:想填满别人的坑洞,是否也是一种想补自己洞的欲望。
    阿玛斯:没错。有时你会以为别人有洞而你没有,并借此来逃避自己的坑洞。
    学生:或者你会以为别人是需要帮助的。
    阿玛斯:有这个可能。逃避你自己的坑洞,然后将它们投射到外在,也是一种防卫机制。你可能会说,“别人有需要,所以我要帮助他们。”这个补洞的过程并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那是一种非常深沉而微妙的过程,甚至可以深到生命的最底端。你需要下很深的工夫才能破除它,逆转它,然后回归到本体。

    我们必须认清本体并不是一团东西,也不是某种状态、经验或存在的某种形式。本体具有许多形态和特质,譬如真诚、爱、慈悲,还有客观意识、价值感、意志及喜悦。这些都是本体的各种特质,它们就像是钻石的不同切面,反映出了不同的色彩。

2007/7/6

发现内心的坑洞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整个社会都在教我们拿外在事物来填补自己的洞:我们应该从外在获得价值感、爱或力量。我们时常谈论与人为善、恋爱或拥有一份有意义的事业,是多么美好的事,就像人生的意义都要仰赖这些活动似的。我们总是将意义归功于某个人或事,而非真正有功劳的本体。整个社会的安排都是要人们互相补洞,我们所熟知的文明便是建构在补洞之上的。


    今天要探讨一下我们在这里所采用的基本观念,那就是所谓的“坑洞理论”(the Theory of Holes)。一般而言,大部分人都充满了我们所谓的“坑洞”。坑洞到底是什么?坑洞指的是你已经失去联系的某个部分,也就是你无法意识到的某个部分。从最根本上来看,我们真正丧失的其实是我们对本体的觉察。如果无法察觉到我们的本体,它就会停止显现,然后我们就会感到匮乏不足。因此,坑洞指的就是我们本体的某个部分不见了。这可能意味着某种本体的品质不见了,譬如爱、价值感、与人联结的能力、力量等等。虽然我们已经无法觉察到本体的某些部分,但并不意味它们从此消失了;它们从来不会消失踪影的,你只不过是和它们断了联系。
    让我们来谈谈价值感和自尊的问题。当你感受不到自我价值时,你的内心会有一种空空洞洞的感觉。你会感到匮乏、自卑,只想拿外在的价值来填满这个洞。你会利用别人对你的肯定和赞赏来达到这个目的,你会以虚假的价值来填补这个洞。
    我们带着一身的坑洞四处奔忙,却往往无法察觉到它们。我们通常只能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我想要赞美。我想要成功。我想要这个人的爱。我想要这种或那种经验。”欲望和需求一出现,便暗示着坑洞已经冒出来了。
    这些坑洞通常源自于童年,其中有一部分是创伤经验或是与环境冲突所造成的结果。也许你的父母并没有重视你,他们对待你的方式,使你觉得你的意愿或存在是不重要的。他们的作为使你觉得自己是不重要的,他们忽略了你的根本价值。因为你的价值没有被看见或认知(甚至遭到攻击或受挫),所以你和你的某个部分失去了联结,而遗留下来便是坑洞和匮乏感。

 

关系的建立,往往是在填补彼此心中的洞

 

    当你和某人建立起深刻的关系时,你就会用那个人来填补你的洞。你认为你从那人身上得到某些东西而将自己的洞填满了。举例而言,你可能会因为这个人欣赏你而感觉有价值,你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他人的赞美来填补心中的洞。只要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便感觉到有价值,如此一来,你会不知不觉地认为是那个人使你变得有价值的。他无论给你什么都使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所经验到的满足都是他带给你的。
    你的无意识看不见他使你感觉有价值的那个部分和你是分开的,你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那个人一旦死亡或关系结束了,你不会感觉失去了那个人,你感受到的是填补坑洞的东西不见了。你的感觉是你丧失了自己的一部分,而这就是你会那么痛苦的原因。感觉上就像你的肉被切开,某些东西被挖掉了。这才是创伤和痛苦的原因,由失落感所造成的伤痛。你可能会发现你的爱、你的安全感、你的力量、你的意志力都不见了。失去亲密伴侣会使你觉得以前被他填满的那些洞,现在又暴露了出来。
    如果人们说,“我们彼此很适合”,这就意味着他们是在填满彼此的洞。这部分补足了这个洞,那部分补足了那个洞。当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时,他们会觉得完整而满足,因为他们感觉彼此互补,结合在一起使他们变成了一个完好的整体。
    很少有人能填满你所有的洞。你的生活中充满着各种人与活动,但他们仍旧无法填满你所有的洞。仍然会有一些坑洞存在,而这会造成你的不满足感一直持续下去。当然坑洞是无法被彻底填满的,只要对方有一点变化,或者说了某些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就会感受到那些坑洞的存在。你会再度感觉到那些洞,“喔,他根本不认为我有任何价值。”你感到愤怒和受伤,是因为心中的洞又暴露了出来。因此,不满足感会一直持续着,是因为对方无法永远填满你的洞,特别是对方也需要你去填满他的洞。

 

学生:如果你的关系改变了,或者你生命中的某个人改变了,你的坑洞是否也会跟着改变?
阿玛斯:没错。任何改变都会动摇坑洞的四周。某些洞会被填满,某些洞会空掉,这时此人就必须学着适应,或是找到其他的方法来补洞。这通常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某些坑洞了。他们必须去感觉这些洞的存在,或是去了解它们。
    现在你终于知道为何失去某个和你非常亲密的人,会是这么痛苦的事。和某人在一起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你已经对那种契合的状态习以为常,你深信那人就是你的一部分。失去那个人就像失去自己的一部分似的。

 

能填满你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你

 

    如果能直接体验到这份失落和分离的感觉,你就有可能认清那些能填满你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你。如果你能跟这份失落感中的痛苦共处,而又不试图以别的东西掩盖它,你就会感受到那份空虚。你会感受到而且会看见那个洞。如果你允许自己去体会那份不足和空虚,你就会发现自己最根本的部分,并且能一劳永逸地填满那个洞。甚至不能说是填满,而是从此清除了心中的坑洞,不再认同那份匮乏感了。这么一来你便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你和你早已丧失的某种本质重新连上了,以往你一向认为只有靠别人才能办得到。
    大部分人在结束一份关系时,都会感受到自尊的丧失,这便是为什么我要特别举出价值观的原因。若想探索那份失落感,你必须和那份感觉共处,并且得问自己,“为什么我觉得这么没价值,为什么他不在我身边我会觉得什么都不是?为什么我觉得我的价值变得如此低落?”如果你能和那份感觉共处而不企图改变它,只是留意并试着去理解它,便可能体验到那份不足和空洞感。假设你理解了这份不足以及它的源头,你很可能会忆起那个造成你无价值感的事件或事件的原型。
    坑洞往往是被人格所填满的,而人格通常会记住那些令你失落、痛苦和矛盾的情境。我们必须在最深的层次重新经验那份痛苦,而且要贴近那个坑洞,才能看见这些记忆。我们一旦认清早期的那份失落感是什么,被我们遗忘的本体自然会重新活络起来。
    因此,深刻的失落感往往是成长的机会,它可以使你更了解自己,并经验到那些你以为靠别人才能填满的洞。不幸的是,人们通常会极力防卫,不让自己深入地感受那份失落。这么做主要是想逃避内在的空虚。我们并不清楚空虚或不足乃是丧失某个更深的东西的征兆。那个东西就是我们的本体,而它是可以被重新拾回的。人们以为那些坑洞和匮乏感便是他们最深的真相了,超越它们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们以为自己有某个地方不对劲,其实这份不对劲的感觉就是对无意识的一份体认。

 

经验坑洞如同经验到一个有容乃大的空间

 

    人们往往会竭尽所能不去感受这些洞。他们觉得如果贴近那些洞,自己一定会被吞没。举例而言,当他们贴近“爱”的坑洞时,可能会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孤寂和空虚所带来的威胁。其他的坑洞则会造成一种快要灭绝的胁迫感。难怪我们不想接近这些坑洞!但是在我们的工作坊里,我曾经看过令人惊讶的事:如果我们能不去抗拒面临坑洞时的感受,你就会发现,经验到坑洞并非那么痛苦的事。那就像是一种什么都不存在的空寂感。那并不是一种具有威胁性的虚无状态,而是一个有容乃大的空间。这是一个可以让本体显现的空间,而且只有本体可以从内在彻底消除掉坑洞或匮乏感。

 

学生:坑洞会不会以愤怒的方式呈现?
阿玛斯:会的。内在的匮乏感很可能以愤怒的方式呈现,尤其是内心如果抗拒那份空洞感的话。大部分的感觉,特别是那些不假思索的冲动反应,都是坑洞所造成的结果。如果坑洞全都清除了,这些情绪也就不存在了。哀伤、痛苦、嫉妒、愤怒、怨恨、恐惧——全都是坑洞所造成的结果。如果心中不再有任何坑洞,你就不会有这些情绪,那么剩下的只有本体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些情绪会被称为激情、错觉或虚假的感觉。
    整个社会都在教我们拿外在事物来填补自己的洞:我们应该从外在获得价值感、爱或力量。我们时常谈论与人为善、恋爱或拥有一份有意义的事业,是多么美好的事,就像人生的意义都要仰赖这些活动似的。我们总是将意义归功于某个人或事,而非真正有功劳的本体。整个社会的安排都是要人们互相补洞,我们所熟知的文明便是建构在补洞之上的。它既是人格的产物,也是人格的居所,它维持和滋养了人格。

学生:情形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阿玛斯:我不认为如此。我认为这是一种渐进的发展。人格对文明的主导性是经过一段时间才发展出来的。我们越是变得机械化,我们的文明就越倾向于补洞。许多人都认为过去的人类比较有爱,有品德,也比较能体认到实相,他们比现代人更能与本体联结。你也许听过“黄金时代”的说法。据说在“黄金时代”,人们所经验到的多半是本体而非坑洞。当本体逐渐消退而坑洞开始出现时,“白银时代”便开始了。接下来出现的是“青铜时代”,而我们现在是属于“黑铁时代”。这是最黑暗、最沉重的时代。铁除了护卫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我们时常会感觉到那份铁的特质,尤其是当我们企图以强硬的态度护卫自己时。全力护卫自己不去接触心中的坑洞,乃是对当代的一种描述。

 

允许自己忍受这些坑洞,并穿越它们到达彼岸

 

    允许自己忍受这些坑洞,并穿越过它们到达彼岸,对现今的时代而言是更困难的事,因为社会中所有的事都在抵制它。社会是抵制本体的。你周围的每一个人,你所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在企图补洞。如果你不以同样的方式补你的洞,人们会受到威胁。假设一个人不想填补心中的洞,他会令别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洞。
    “内在工作”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然而“内在工作”也变得越来越迫切。这就是为什么拥有一个以自我认识为己任的团体是这么重要的事。因为有许多愿意去感受自己的洞而又不企图填满它的人,都会在旁边支持你。要一个人单独去做这件事,是非常困难而又不可能的任务,因为他周遭的每件事都在抵制这份工作。

2007/7/2

世界是一个提供许多课程的大学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一点一滴地,我们会逐渐意识到我们生命中所有的冲突和障碍,而又不至于对这些事深信不疑。我们越是能留意觉察和不认同它们,就越能看到真相。若是能发展出这份留意觉察而又不认同的能力,它最终一定会引领我们经验到我们的本体。

 

    我们现在正探讨的是“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世间,而且做的事都跟别人一样:我们穿衣服、吃东西、上超市、拥有一份工作、做爱、争吵等等。虽然如此,我们的焦点却不大相同,我们并不认同那个会吃东西、买东西、工作等等的部分。我们必须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发展出一份觉察力,而不是一味地认同它;我们称这份能力为“留意觉察”或“不认同”。为了认识你自己,你必须发展出这份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你必须觉察你的内在和外在正在发生的事。这个世界就是一间大教室,所有的情况都是课程,好让你发展出你的某个面向,或是你本体的某个面向。世界就是一所提供许多课程的大学,提供有关性、工作、关系、独立和依赖等等课程的大学。
    一点一滴地,我们会逐渐意识到我们生命中所有的冲突和障碍,而又不至于对这些事深信不疑。我们越是能留意觉察和不认同它们,就越能看到真相,如同看见岩石中金矿的脉络一般。其实黄金就是矿石。若是能发展出这份留意觉察而又不认同的能力,它最终一定会引领我们经验到我们的本体。
    “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不只说明了自由人是什么情况,也说明了本体是什么,这是内心比较深刻的面向。然而我们生活在其中却又不属于它的这个世界,到底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这个世界是由众多事物所构成的,不过我们能够觉知到的世界,主要是由思想、意象、情绪和知觉所组成的。你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自己的认识,完全奠基于思想、意象、情绪和知觉。你还认识其他的东西吗?从根本上来说,你所觉知到的世界最终还是归根于你对它的知觉、你对它的感受、你对它的印象以及你对它的想法。举例而言,一棵树只是一棵树,但对你来说它又是什么呢?它就是你心中的一个意象,一份感觉,一种触感。如果你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你对这张椅子最直接的感觉是什么?那是你屁股底下的一种感觉,对不对?你心中有某种意象或概念,促使你以某种方式而非别种方式去坐,这就是你的世界。
    然而本体却是“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的。它既不是知觉、情绪,也不是念头活动,然而它却“活在世间”。它就像是岩石中的黄金。它并不是那块岩石,它埋藏在岩石里面。本体就存在于知觉、情绪和心念活动里,但并非上述的任何一样东西。宝石埋在大地之中,但它们并非大地本身,它们是另一种东西。你内在的本体也是另一种东西,它既不是你的肌肉,也不是你的情绪或思想,然而它就埋藏于其中。你内在的本体就像岩石中的黄金、大地中的宝石一般。
    既然如此,不妨进行一些探矿或采矿的活动,以便发现到它。你可以探索自己的身体、情绪及心智活动,去发现那个珍贵的东西。举例而言,你可以在身体上下工夫,发展出对身体的敏感度,这么做也可能使你发现本体是什么。或许你可以探索一下自己的情绪和知觉,直到你对它们发展出微细的辨识能力为止。你会看到你信以为真的情绪并不真的是一种情绪。你会认清你的某种肉体知觉并不是生理上的感觉。虽然很接近,但并不真的是一种生理上的感觉。本体好像是身体上的某种东西,却又不属于身体。它就像是肉身的另一个次元,另一个向度。

 

本体的本质就是万事万物的本性

 

    “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具有更深刻的意义,因为本体一旦被发现,就会开始拓展,如同炼金一般越来越精纯,直到它臻于最根本的本质(nature)为止。本体的本质便是万事万物的本性。它是我的本质,也是你的本质,更是鸟儿、猫儿、树木、岩石及万物的本质。然而它既非岩石、猫、你的身体,亦非你我。它是这些事物的内在本性,有了它,这些事物才得以存在。这个本体的本质或万事万物的本性,有时也被称为“神”。
    神,本体中的本质(the essence of the Essence),是无所不在的。它存在于肉体中、知觉中、思想中、有情物和无情物之中。它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却又不是这些东西。它在它们之中,但又不属于它们。因此“神”,“本体中的本质”,是“存在于世间,却不属于尘世”的。这便是这句话最深的意涵。
    “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还有另一个重要的面向。那就是,我们必须认清本体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这涉及到认识和承认本体是正在你心中运作的真实元素。
    本体一旦被发现和识出,很快就会拓展开来。识出它会使它茁壮,如果无法识出它,它就会维持在蛰伏状态。一旦发现它,它就会开始成长。它是以光为燃料的。我们在这里所下的工夫之中,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必须认清什么事能真的促进我们改变和成长。
    假设你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一两年的工夫,你来到我们这个团体里,想要解决某些生命议题,而某些改变真的发生了。也许你的心打开了,或者你变得更清明了,但是你可能会说,“喔,我的心会打开,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很棒的女人,她真是不可思议。我一见到她心就开了,从此以后一直是敞开的。”
    这个例子显示出你并没有认清你真正下了什么工夫,你把它推给了别的东西。你把功劳归于错误的对象,而这么做就是在让你所下的工夫失效。你花了两年的时间了解自己,结果你却说那并没有什么帮助。你认为你的开放、你心量的扩大和富足感,都是因为遇到了这个精彩的女人。或者你可能会说,你的拙火启动是因为某人在你的尾端做了一次很特殊的按摩。你完全忽略了过去五年以来,你一直在对治各式各样的情绪问题。如果你没有下这些工夫,就算有人用砂纸磨你的尾骨,你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也许某一次你得了感冒,你却觉得自己的心因此而打开了,于是你就认定你的心是因为感冒而打开的。你归功于自己的感冒,而非四年来所下的工夫。其实感冒很可能是一种对开放状态的抵制。生病通常都是在抗拒扩张的状态。如果你无法认清自己所下的工夫带来的影响和价值,你就是在阻止自己继续用功下去,不让自己对真理有进一步的体认。

 

辨识生命的微细变化

 

    拥有这份辨识力是很重要的,它不只会影响我们早先所提到的定位问题,也能帮助我们认清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影响。如果你无法归功于正确的对象,你就是在否定那个能促使你成长——包括你的工作、你的能力、你的本质——的因素。我有许多朋友都曾体验过他们的本质,却并不了解那是什么,因为大部分的时候他们都否定了自己所下过的工夫。每当他们参加一个课程,一种新的灵修训练,或别的自我探索方式,他们就是在否定自己已经学会的东西。他们把自己的体认和已经获得的珍宝抛弃了,于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我比较幸运,我没有否定任何东西。每当我学习一样新东西时,我立刻就领会了我从早先的经验中所学到的东西。我发现这样的态度会带来十分不同的结果。
    有时你很难辨认是什么促成了你生命中的领悟和清晰的认识,但如果能辨别出是什东西带来了功效,你就会越来越贴近你的本体,因为只有本体才能造成这样的效果。反之,如果你将你的成长归功于外来的事物,那么你不但是判断错误,同时也减缓或停止了你的成长。那就等于在对自己的本体说:“你是不重要的。”这其实是对本体的一种攻讦。否定你的本体乃是你的自我或超我的一种活动。
    根据我的观察,人们通常无法认清正在发生的事或正在运作的力量是什么,因为他们心中有一股抗拒力,阻止他们看到和经验到“本体”。这不但是一种判断上的错误,背后还有一股强而有力的动机,一种超我的防卫机制。此外,你根本无法从周遭世界获得任何支持或引领。别人无法认清真正改变你的力量是什么,因为他们也不想认清自己心中的那股力量。他们不想看见真相,所以他们也不想认出你心中的本体。在我的经验里,认清什么东西为我带来了进展是很重要的事。“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可以延伸至看见我们的所作所为之中,真正的肇因和驱力是什么。

发四无量心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愿众生具足安乐及安乐因
愿我们永离苦恼及苦恼因
愿我们永不离失无苦之乐
愿我们远离爱欲、侵略性和偏见而住于平等心
          ——四无量心颂

  
  一切取决于自己。我们可以将一生都花费在培养嫌恶之心和渴欲,或者可以探索一下精神勇士的修行之道——滋养豁达开朗的心胸以及勇气。大部分人一直不断地在强化自己的负面习气,并因此种下了痛苦的种子。然而菩提心的修炼却能播下安康的种子。尤其是四无量心——友爱、慈悲、喜乐和平等心——的修持。
  这些修持要从家庭开始做起:我们发愿,希望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都能离苦得乐。然后将愿力拓展到更多的人身上。不过从自己真心相爱的人开始做起是最容易的。先从自己已经感受到的友爱、慈悲、喜乐和平等心开始着手。无论目前所感受到的四无量心多么有限——对音乐的喜爱,听到好消息时的愉悦感,或是与好友相处的平等对待——就从这些感觉着手修习。我们也许会觉得自己的经验太微不足道了,但即使如此,仍然开始学着滋养它们。感觉不一定非得是伟大的。
  培养四无量心,能够为目前的经验带来洞见。它能使我们了解当下的心念和情绪。我们会因此而认清自己的经验是否充满着友爱、慈悲、喜乐和平等心,还是与这些品质完全相反的一些感受。我们会知道何时这四无量心被卡住了,何时它们能流畅自如地展现。永远不要装出自己所没有的感觉。这项修炼的目的就在于完全贴近自己真实的经验。愈是贴近自己的封闭与开朗,就愈能觉醒内在无限的潜力。
  即使一开始只能为自己或自己所爱的人发愿,那份愿望感觉起来也可能像是虚情假意。然而只要不欺骗自己,即使是假装也能激发我们的菩提心。虽然心知肚明自己的感觉是什么,照样发愿以便超越目前的能力范围。为自己和亲人发愿之后,再进一步为那些漠不相干的人以及我们所不喜欢的人发愿。
  “但愿这个令我抓狂的人能够离苦得乐”,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虚情假意,而真正的感受很可能是怒火中烧。像这样的修炼就如同在健身房锻炼身体一般,目的主要是在拓展心量,让它能超越目前的极限。可想而知我们一定会面临阻力。我们会发现自己是十分有限的:我们也许可以对某些人开放,但是对其他的人就无法敞开心胸了。我们会同时看见自己的清明和自己的困惑。我们将获得第一手的经验,并且从中认清每一个修行人早已领悟的真相:我们都是潜力无穷而又充满着矛盾的组合体:既有智慧又带着一些精神官能症。
  发愿的练习和自我肯定的训练不太相同。自我肯定的训练像是在说服自己乃是仁慈而勇敢的,但为的却是掩盖一项事实:你深深觉得自己是一名失败者。然而四无量心的修炼并不是要说服自己,也不企图掩盖我们真正的感觉。我们只是在表达自己想要敞开心胸和趋近恐惧的意愿罢了。发愿的练习能够帮助我们面对愈来愈艰难的关系互动。
  如果愿意承认目前心中还是具足了爱、慈悲、喜乐和平等心,并且能透过发愿的练习来滋养这些心性,那么这些心性就会自然拓展。觉醒四无量心能激发温暖与热情,让心中无穷的力量自然涌现。
  四无量心可以松动那些毫无助益的习性,融解冰封已久的执著和自卫。然而我们并不是要强迫自己变得良善。每当我们发现自己有多么冷硬或充满攻击性时,并不需要强求自己悔过自新。反之,发愿的练习乃是要我们拓展出与经验稳定共处的能力。透过这样的练习,我们会认清封闭的心和敞开的心之间的差异,然后就会逐渐发展出自我觉察的能力和利益他人的善意。这些练习将释放出我们的友爱、慈悲、喜乐和平等心,而让这些心性的潜力无限地拓展。

向内观看就是走向光明

节选自《钻石途径之一:内在的探索》(阿玛斯著,胡因梦译)

你的本体是非常有智慧的,它会丢给你一些冲突,让你有机会观察这个冲突,然后你才能认清一些事。这些状况并不是要为难你,如果视其为一种困境,你一定会很难过很痛苦。假设你能看见自己会跌跤和受苦,是因为被路上的某些东西绊倒了,那么你就会认清障碍是什么。


    有句苏菲谚语是这么说的,“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to be in the world but not of it)。”这句话具有多重的意义,根据你自己的状况、发展及理解力,你对这句话会有不同的解释。“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其实是个定位问题,我将会探讨这句话的意涵,以便你对我们所做的事有更清楚的了解。
    婴儿刚诞生的时候,他的生命形态可以说是一种纯然的存在,或是全然活在本体(essence)中。当然,婴儿的本体,和充分发展及证悟的成人本体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无区分性的、与母亲浑然一体的婴儿本体。这个初生儿一旦开始成长,他的人格(personality)就会借由与环境,尤其是跟父母的互动而逐渐拓展。因为大部分的父母认同的都是他们的人格而非本体,所以他们无法认出或鼓励孩子活在本体中。几年过后,本体逐渐被遗忘,于是人格便取代了本体。本体被不同的身份所取代。孩子开始认同父母之中的一个,或是此种经验彼种经验,以及各种攸关他自己的概念。这些身份、经验和概念会变得越来越坚固,因而逐渐形成了人格。孩子长大成人之后,自然而然地相信这个人格结构就是他真正的自我。
    一开始,本体已经存在了,而现在它还是在那里。虽然你看不见它,认不出它,甚至以许多方式拒绝了它、伤害了它,但是它仍然存在着。为了自保,它只好藏身于地下,而掩盖于其上的便是人格。
    拥有人格并不是坏事。你必须拥有它。缺少了它,你根本无法生存。但如果你错把人格当成了自己真正的身份,那么你就是在扭曲事实,因为你并不是你的人格。人格是由过去的经验、理想、概念及身份所组成的。不过你还是可以发展出真正的个人性——个人性的本体——它和掩盖于本体之上的人格是截然不同的。然而这份潜力通常会被我们所谓的自我以及习得的身份感所接管。
    一个人若是因认同既定的概念或过去的经验而深信他就是他的自我,那么他就可以被称为“属于世界,但不活在世间”。他无法察觉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他的本体。这是很难理解的一件事,除非我们偶尔能觉知到自己的本体。
    于是,自我或自我认同便取代了我们的真实身份,而人格则取代了本体。人格只是一个冒牌货。对本体或人格而言,世界都是相同的那一个,不过它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却截然不同。“属于世界,但不活在世间”的人,他定位的方向一定是人格而非本体。

 

始终记住自我只是另一个东西的反射

 

    让我举几个例子来说明认同人格为什么扭曲了事实,并且会造成痛苦。让我们来谈谈想要证明自己是独立的、坚强的、成功的、有地位的这个议题。这是人们最在意、最关心的题目,几乎每个人都会设定这个目标。这个目标可能源自于本体,也可能源自于人格,其中的差异非常巨大。立足于世上和独立自主,意味着建立起本体的个人面向,这其实是一份内在的成就,也是一份很深的想要实现自己的欲望。活出真正的你,则意味着摆脱过往建构出的所有错误身份,这和你在世上的作为无关。你在世上的作为,或许能显示出你是谁,但是它无法定义你这个人。一旦活出你个人性的本体,也就是你真正的身份,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定位于本体的。通常你会认为自己所选择的职业——园丁、物理学家、母亲——可以带给你一个真实的身份,然而这意味着你认同的只是你世俗的那个部分,这也意味着实相被扭曲了。
    当一个人开始对自己的内心下工夫时,通常无法区分出什么样的选择是由人格驱动的,什么样的选择是由本体驱动的。他可能以为选择此事而非彼事,比较能活出自己,但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楚的指导原则。不但缺乏指导原则,而且基于自我认同,他相信了人格驱动他去做的事,而且非常猛烈地捍卫这些事。“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个样子。这是对我最有利的事。”但如果你质疑他对未来的计划或对自己所抱持的概念,他就会受到威胁。即使稍微质疑这些心智建构,都意味着你可能会摧毁他所有的信念。
    在“钻石途径”(the Diamond Approach)里,我们认为人格寻求自主和身份的驱力,其实是一种扭曲的心理反射它真正想要的乃是本体的某个面向——我们称之为个人性的本体。在某些苏菲派的典故中称其为“公主的珍宝”或“无价之宝”。有许多故事都谈过这位公主——个人性的本体——如何从监狱之中解脱出来。当然,监狱在这里指的就是我们的人格,在别的故事里,追求此珍宝则代表着对个人性本体的追寻。
    你要如何将“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应用在上述的情况里?“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意味着你还是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你继续当你的物理学家、园丁或母亲,但你始终得记住这只是你另一个东西的反射,而你最深的渴望就是去实现自己的那个部分。因此,你主要的努力方向就是去了解你的那个部分,并且去实现它。如果以这种方式去生活,那么你虽然活在世间,动机却大不相同了。你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人生目的不只是做个物理学家、园丁或母亲,而是去发现那珍宝,个人性的本体。如果你是一名物理学家,你可能连连得奖;如果你是一名律师的话,则可能成为州检察官。但若是无法找到那个珍宝,你还是不觉得满足,你仍然想做更多的事,尝试更多的经验,证明自己是更有能力的。你可能把一生都花在追求更大、更美好的结果上。
    请不要误解我现在所说的话。我指的并不是不能去追求目前你正在追求的东西,也不是说你必须坐在家里,一心只想着这个珍宝。我说的是无论你做什么,都只是在扭曲那个真实的东西,你必须将目标定位于本体,真的把这个人性的本体实现出来。因为你的人格即是那真实之物的扭曲,所以它也能指出那真实之物。借着对它的理解,你会开始认清心中所反映出来的一些真相。
    那句古谚语并不是要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指的是“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活在世间意味着你确实是在这个世间生活,而不是跑到山上去冥想或住进寺庙里。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历险,无论在世上做什么都不是终点,而是将矿石熔成纯金的一场严酷的考验。一旦认清自己便是个人性的本体,做什么就不再那么重要了,你自然会选择能拓展及加强“真我”的工作。除非你已经证悟了你最重要的那个部分,否则就不可能拥有持续不断的满足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它的地位。

2007/6/24

众生之苦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一旦开始修行,才知道幻想和真相之间的差距。愈是能稳定地与自己的经验共处,便愈能察觉自己的紧缩。每当我们在污辱自己时,是否心知肚明?每当我们在痛斥别人时,那股情绪的出处到底是什么?我们能不能不再踏上自我毁灭的老路?能不能领会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乃是普世性的?渴不渴望停止播下不幸的种子?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十一世纪时,阿底峡尊者将菩提心的完整法教从印度引进了西藏。他特别着重的是心的调伏或调心的训练。这些教诲之所以能历久弥新,主要是因为它们能帮助我们将逆境转成解脱道;在阿底峡尊者的修心七要中,我们最不喜欢的东西全都转成了大鱼大肉和可口的马铃薯。那些看似最严重的障碍——我们的愤怒、嫌恶和焦虑不安——都可以当作觉醒菩提心的燃料。
  阿底峡尊者辞世之后,这些法教被秘密地保存下来,只传给了最贴身的弟子们。十二世纪之前,知道这些法教的人为数不多,直到契喀瓦格西(Geshe Chekawa)将它们集结成五十九则简易的口诀,才广为人知。这些口诀在西藏被称为lojong或是阿底峡修心七要。如果能熟读这些口诀,终身都将它们谨记在心并付诸实践,就是在修习最珍贵的菩提心法了。
  契喀瓦格西有位兄长十分鄙视佛法,而且时常给他苦头吃。后来有许多求教于契喀瓦的麻疯病患被治愈了,他的兄长才开始对佛法产生兴趣。这位易怒的兄长躲在契喀瓦的门后偷听转逆境为解脱道的教诲。过了一段时间,契喀瓦发现他的兄长不再易怒,而且变得体恤有韧性了,那时他才意识到,他的兄长一定是听了修心的法教而得以改变的。于是他决定将修心七要公诸于世。他心想,连他的兄长都能受益,更甭说是其他人了。
  一般而言,我们总是被习性驱使,而丝毫无法终止这些模式。如果感到失望或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我们会不会利用那些情境来修心?通常不会。然而就在困惑无明时,你才能领会阿底峡修心七要的力道。熟读这些口诀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事,付诸实践才真的困难。譬如,“永远要为那些令我们嫌恶的人发慈心或悲心”【译注:传统译文为“于怨敌恒修”】,这样的口诀如果能熟记在心,就能帮助我们在口出恶言之前,即时安忍下来。一旦熟记这些口诀,它们就会自动浮现心头,提醒我们安住在当时的情绪能量,而不至于轻举妄动。
  这些修心口诀也带来了一项挑战。每当我们以某种惯性模式逃避当下时,能不能忆起那个可以帮助我们回到当下的口诀?与其随境而转,是否能利用当下那水深火热的强烈情绪来转化自己?修心七要的练习就是以精神勇士的心态面对不舒服的情绪。它鼓励我们扪心自问,“眼前这痛苦的时刻我要如何修持,才能将逆境转成觉醒之道?”在日常生活的任何一天,都有机会如此自忖。
  “修持面临的三种挑战”教导我们如何中止自己的惯性反应。这三种挑战如下:(一)如实认清自己的精神官能症【译注:以佛教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未达彻悟的人类,多少都有些精神官能症的倾向。】;(二)做出有别于惯性反应的行动;(三)持之以恒地修炼。
  修持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正在扰动不安。不能仁慈地认清自己正陷在冲突矛盾里,要解脱困惑无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做出有别于惯性反应的行动”,指的就是打破情绪耽溺的顽强模式。我们要尽全力中止这股拖延与耽溺的顽固倾向,我们应该放掉心中的剧情故事,与底层的情绪能量连结,或是修持本书所介绍的菩提心法。凡是不属于惯性反应的事你都可以做,即使是唱歌、跳舞、绕着巷子跑,我们可以做任何不加强惯性反应的事。第三个会面临的挑战是,我们必须记住这样的修持绝非做个一两次就算了。中止有害的习性以及觉醒菩提心,乃是终身都必须持续的修炼。
  这些修炼的精要始终都在强调一件事:与其陷入报复或自怨自艾的反应,不如逐渐学会觉察自己的情绪反应,放掉心中的剧情故事。然后我们就能完全感知到身体的觉受。其中一种修炼的方法就是将情绪吸进我们的心里。认清情绪,放掉内心的故事剧情,感受当下这一刻的能量,就是在培养对自己的慈悲心了。接下来我们可以进一步地修炼。我们可以想像有千百万人和自己的感受相同,然后为大家吸进这股情绪。但愿所有的人都能解脱困惑无明以及那些受限的惯性反应。一旦能仁慈地觉察自己的困惑无明,就可以将那份悲心延伸到同样困惑无明的人的身上。修炼菩提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慈悲心的范围将不断扩大。
  讽刺的是,我们最想躲避的东西,往往就是觉醒菩提心的关键所在。这些五味杂陈的情绪困境,正是精神勇士获得智慧和慈悲的场所。不过当然,我们想脱离这些困境的几率时常大过于安住其中。这就是为什么勇气和对自己仁慈会那么重要了,安忍在痛苦中而缺乏仁心,就等于和自己作战一般。
  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很可能突然忆起了那句口诀:在心神涣散时如果还能修行,便称得上有修为了【译注:传统译文为“散能住即成”】。正值忌妒、嫌恶、轻蔑或自怨自艾的时刻,如果能立即修正自己的心念,那就是真的有修为了。让我再重覆一遍,修行指的就是不继续加强那些困住我们的惯性模式,并且尽全力唤醒自己,不再陷入合理化或自责的模式。要尽量安于那股强烈的情绪,而不轻举妄动或是刻意压抑。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的习惯就会更具有浸透性。
  我们的惯性模式早已根深蒂固,它们深具诱惑力,而且令人感到愉悦。听以,只是想找个通风口是不够的。我们这些与它们奋斗多年的老参是最清楚这一点的。觉察才是真正的关键。我们是否能看到心中自言自语的剧情,并且能质疑它们的有效性?每当我们被情绪搅扰得无所适从时,是否还记得这就是我们的道途?我们能不能感受到这股能量,并且为了利益自己及众生而将其吸进心中?如果能如此这般地进行实验,即使是偶尔为之,都算是在训练自己成为精神勇士了。有时我们被搅扰得完全无法修行,然而“知道”自己无法修行,已经算是在认真修了。永远不要低估仁慈观照真相的那股力道。
  有时我们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感到困惑不安,或者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造成伤害,突然心底却冒出了一句口诀:在自己的体证和他人的观察之中,要以自己的体证为准【译注:传统译文为“二证取上首”】。我们是唯一能完全了解自己的人。
  有时也可以从外界给我们的回馈,看到自己的愚昧无知。别人确实可能帮助我们看到自己的盲点。尤其是那些会让我们产生畏惧的人,必须格外留意他们的洞察和批评。但是从根本的角度来看,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心中所发生的事。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内心的谈话,而心知肚明自己是在退缩或充满着启悟。
  开始修持之后就会发现,我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是相当无知的。首先我们会发现自己很少能安于当下。然后会看见自己捏造了各种策略,为的就是躲开眼前的真相,尤其是当我们害怕自己会受伤时。我们更可能发现,自己深信每一件事如果都做得对,便能找到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终老一生了。
  生长在五○年代的我,有一阵子真的以为电视播出的情境喜剧,就是一般家庭典型的实况了。他们似乎都能和睦相处,没有人喝醉酒或是发脾气。我们从来看不到他们的丑态。我们这些看电视的观众之中,有许多人真的以为只有自己的家庭是例外。为了维护这个“美国梦”,大家都隐瞒了真相。

  一旦开始修行,才知道幻想和真相之间的差距。愈是能稳定地与自己的经验共处,便愈能察觉自己的紧缩。每当我们在污辱自己时,是否心知肚明?每当我们在痛斥别人时,那股情绪的出处到底是什么?我们能不能不再踏上自我毁灭的老路?能不能领会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乃是普世性的?渴不渴望停止播下不幸的种子?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当然我们不能期待自己永远能觉察到每一个惯性反应。然而觉察的次数一旦增加,并且能中止自己的惯性模式,那就证明菩提心法已经渗入心底了。这时那股想帮助众生的渴望就会逐渐增长。
  不只是顺境或特别艰难的困境,在日常所有的活动中我们都要持颂阿底峡尊者的修心口诀。但是切记,“不要争先”,“放弃对果位的期待”,以及“不要想得到掌声”!【译注:传统译文为“不争先得”,“断一切果求”,“莫着声誉”。】

2007/6/18

人生的功课

选自《占星、业力与转化》(史帝芬·阿若优著,胡因梦译)
我们该不该要求自己与所有的人或经验都和谐共处?我们能不能演化出一种成熟而抽离的意识,来帮助我们观察自己在这出宇宙大戏里扮演的角色?我们能不能对自己的冲突、复杂性与反复无常置之一笑?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信任宇宙基本上是和谐的,而所有的纷争皆源自于我们狭窄的视野?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我们能面对自己的业报到什么程度,以及目前我们正在制造出什么样的业报。

 

业力星座
    现在必须探讨十二星座里有哪几个的特质跟业力或转化相关。许多优质的占星著作皆阐明过每一个星座必须学习和发展的态度(注1)。不过我还是要提出以下三个星座的某些面向:处女座、双鱼座及天蝎座。在十二星座之中,这三个星座很显然与业力带来的危机有关。处女座与双鱼座的人(不只是太阳,也包含这两个星座的能量被过度强化的行星和相位。)似乎必须负起超越其能力的重担,包括肉体上的艰苦工作和责任(处女座),以及情绪上的困惑及扰动(双鱼座)。
    原因是这些星座象征着自我发展上的关键阶段。发展和演化到这个阶段的人往往必须面对过往的行为和态度的果报(双鱼座代表的是生命一整个循环的截止,处女座代表的则是收成!)因为这两个星座都象征着净化、为下一步的发展做准备。处女座要处理的是自我的净化,以及要了解明显行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天蝎座也是特别与业力攸关的星座,人发展到这个阶段必须学习诚实地面对她或他真实的欲望是什么,也必须了解它们背后的驱力是什么。因此星盘里有强烈天蝎倾向的人,往往会被神秘学、玄学、经验中的禁忌以及死亡的奥秘所吸引。这些人会意识到他们生命最负面的面向,由于他们深知自己的动机是如此地不可信赖、如此地无情,所以他们自然会怀疑别人的动机,缺乏对别人的信赖。天蝎座象征的是死亡与再生,星盘里有强烈天蝎倾向的人时常会挣扎在老旧的执着与深切的重生渴望之间。

 

水象宫位
    所谓的水象宫位(四、八、十二宫),一向被称为“灵魂的三位一体”或是“精神的三位一体”,它们组合成了与个人业报攸关的另一种要素(注2)。虽然十二宫在传统占星学里被称为“业债宫”,但“所有”的业都是令我们桎梏于物质次元和有限意识的债务,而所有的水象宫位皆与过去有关,均显示出已经形成情绪直觉反应的制约力,也就是业力。从某个层面来看,这些宫位与灵魂最深的渴望息息相关,而这些渴望在本质上有一部分是觉察不到的。水象宫位的周期循环显示出藉由吸收消化旧有的要素、放下无用的残渣,来获得更高的觉知。情绪上的废物与耗尽的情绪化行为模式必须先清除掉,灵魂才能清晰地表达自己。水象宫位被强化的人通常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很难被了解(尤其是太阳落在这些宫位)。他们有一大半的能量是在潜意识层次运作的;他们的动机有一大半是被非理性、无法解释、令人不知所措的细微因素所左右。他们敏感的反应往往无法逆料,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激起他们老旧的回忆、昔日的创伤或强化了某个恼人的心结。因此这些水象宫位提醒我们要摆脱萦怀的记忆,获得到心灵上的宁静,让过往经验造成的恐惧浮现出来,然后充分意识到这些感受。
    李察·艾德曼(Richard Ideman)这位占星家首创以心理学词汇建构出占星学概念,他曾经说过,水象宫位代表的是不同形式的恐惧:四宫代表对回归无助童年的恐惧,八宫代表对社会禁忌的恐惧,十二宫则代表对混乱的恐惧。然而这些恐惧到底源自何处呢?很显然是源自于过往的经验──可能是过去世的制约、特定的训练、特定的创伤经验或惊吓。因此行星落在水象宫位往往会展现出业力模式、偏颇的情绪、无法被意识到的动机和恐惧。它们就像鬼魂一样仍然在作祟,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是无法被知觉到的,所以会在暗中破坏显意识的发展方向。这些能量或驱力正等着我们的努力来获得更生;除非我们诚实地面对它们,借着勇敢的行动来释放掉它们,否则是永无宁日的。
    水象宫位的行星显示出精微或无意识层面里发生的事;它们揭示了此生的某些深刻经验的源头──虽然是源自于过去世,却仍然活跃着,而且构成了此生主要的生命能量。只要我们对这些面向不知不觉,那么水象宫位的行星所形成的精神作用力就无法变成创造力或清醒的指令。这些部分一旦被我们觉知到,往往能带来巨大的活力。水象宫位里的行星会透露出带着转化性、压倒性或是被忽略的生命要素。自我意识经常会卡在受制的表达模式里,因此周期性地面临一些源自内心深处的挑战,是应该被欢喜接受的事。这样的经验可以为我们带来重生。显现在水象宫位里的经验所导致的自我消解、失序、自我迷失或人格的彻底消融,往往能激发一个人的洞见和心灵上的启悟。一个人的水象宫位若是被强化,就代表其中的元素必须被“再度体认”到(请注意,“再度体认”指的是目前已经遗忘或无法察觉、但必须重新加以认识的元素。)这些宫位里的行星呈现出的紧张相位会带来许多负面情绪,若是能清醒地察觉它们所象征的生命驱力,就能够加以改善,因此古人才会把这些行星视为值得崇敬的“神祇”(一种宇宙力量)。他们认为人如果轻慢地忽略了这些宇宙力量,必定会遭到“天谴”。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几个水象宫位的意义大致说明一下。第四宫透露的是跟今生的原生家庭、家、内在主权、家居生活的安宁以及安全感相关的种种因素。它攸关我们的童年经验,使我们了解自己和父母或成长过程中影响我们至深之人的业力关系是什么。第四宫也代表我们对宁静的渴望;渴望一个能够被保护被滋养的环境。第四宫被强化的人不但需要这样的环境,而且他们本身也倾向于保护和滋养别人(请注意,四宫如果有天王星或火星,比较显示不出这个领域里的宁静或祥和。)四宫被强化的人经常会寻求隐密的生活方式,或者会从父母的关系带来的情绪波动中抽离出来,也许是与他们保持距离,或者更细腻地跟这些对父母的感觉妥协。
    第八宫同样也显示出对私密性的需求,不过此人通常不易亲近,也不易了解。与四宫型的人相左的是此人不但想获得隐私权,同时还渴望权力。她或他很想对世界产生影响力,又希望能拥有隐私权;这股动机非常强烈,往往会驱使此人追求与其业力相关的各种目标。八宫也能显示出过去世的某种局限,这股业力有时可以被觉察到,但仍然是一股源自无意识底端的强大情绪能量,而且是以直觉形式在运作的。八宫里的行星透露出情绪上的冲动倾向,我们往往会试图控制它们,不过通常会将其隐藏在内心深处。虽然冥王星、天蝎座或八宫被强化的人经常想消除这些冲动,但光凭意志力是无法办到的;这些冲动只能藉由当下的自我转化来加以超越和更新。光凭压抑和自我控制永远无法有效地对治八宫行星带来的生命议题。此人必须涉入与他人的关系,不时地冒一点风险,才能让其中的能量自由地流动,同时让最深的感觉和驱力浮现到表面。因此八宫可以说攸关于多生多世的性经验、亲密关系上的价值观以及对别人的影响所涉及的责任。八宫也代表向往宁静的心情,这份宁静感能帮助此人释放长久以来的情绪和本能冲动所导致的压力。当然,这份宁静与满足感跟灵魂追求的终极保障和救赎是息息相关的,但只有从欲望和任性的冲动之中解脱出来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可惜八宫被强化的人很少能领悟他们最深渴望的本质是什么,他们通常会企图满足情绪上的需求──金钱、性、世俗权力、玄学知识等等──来建立内心的安宁。其实他们真正应该超越的是情绪对他们的掌控性,如此才能体认宁静只是自我转化和心灵净化的副产品。
    十二宫透露的则是完全在我们控制之外的一些影响力。她或他终有一天会发现,藉由一般的世俗活动根本无法满足这些内心最深的渴望,但这份体认往往得经由多年的痛苦才能发展出来。十二宫之中仍然带着八宫的那种对宁静的渴求,但另外还有一份对灵魂终极解脱的需求。十二宫里的行星象征着一股压倒性的能量,只有将这股能量导向更高的自我认识、众生一体的证悟以及更无私的服务和奉献,才能有效地处理它。十二宫要消化的乃是生命各个面向的经验,尤其是对其他众生的一份责任。藉由某种形式的奉献、灵性修持或无私的服务,此人才能从过去世的业和伴随而来的心理印记中解脱出来。全方位地与过去世的经验连结,也能为此人带来艺术创作上的无尽想象,以及对众生之苦乐的一份深刻的了解与同理。八宫与十二宫都跟玄学、形上学及修行有关,同时也跟深刻的痛苦与再生、对当下的心理及精神真相的觉察有关。八宫和十二宫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八宫里的行星议题必须在当下立即面对、并加以转化,十二宫里的行星议题则可以被超越。前者可能得透过当下所涉及的关系来觉察老旧的倾向,后者却能屹立于问题之上。
    我们可以从以上的说法得知水象宫位对我们存在的精微次元有很大的影响,然而它们的影响力并不容易解释,也不很显著。就我的经验看来,本命盘中的四、八、十二宫是最难以说明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些能量是从哪个次元示现出来的。举例而言,土星如果落在这些水象宫位里,就会显现出深沉的僵固倾向,一种源自于无意识的情感表达上的抗拒性。某些个案有时也会出现一种退缩的本质、明显的恐惧,或是罪疚感、负担及情绪上的沉重感。不过这类人往往会对无意识里的趋力或玄学有甚深的了解,譬如弗罗伊德、占星家费雯·罗勃逊(Vivian Robson)以及通神学会的安妮·贝赞特(Annie Bessant),都有土星落在十二宫。
    再举几个行星落在水象宫位的例子,或许能把这个观点阐释得更清楚一些。譬如月亮如果落在这些宫位里,那么此人的安全感或情绪上的支撑感就会比较含糊或无法被意识到。他们经常需要一种秩序来强化他们的安全感;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占星师都有月亮落在这些宫位的理由。他们似乎能从这样的研究里发现一份秩序和支撑。如果水星落在水象宫位里,那么此人心智的运作模式就会比较倾向于直觉而非逻辑思考。他们的观点和沟通经常含糊不清,有时又极为细腻敏锐。他们的心智会自然倾向于深度思考──偶尔会出现过度思考──或者往往有玄学才华、感应力或灵性上的研究及写作能力。如果火星落在这些宫位里,那么此人可能会被无法掌控的力量所驱使,其目标也无法轻易地定义。这股驱力有点像着了魔似的,譬如梵谷就有火星落在十二宫,或者此人会把他的热情导向解决别人的困难、对抗自己的负面倾向,甚至会过度严苛地对待自己。不过无可否认,火星落入水象宫位在自我发展上确实会带来有效的激励。
    金星落在水象宫位则显示出无法在表面的活动或关系里得到满足。这种倾向会导致此人向内探索,或者会利用灵性上的追求来满足情感的需要。如果木星落在这些宫位里,那么此人在宗教上的需求只能藉由更深的生命驱力来达成。他通常会有慷慨的心胸,可以帮助他度过艰难时期,并且能在一切都显得很萧瑟时仍然保有良好的士气。外行星如果落在水象宫位则往往示现出敏锐而显著的直觉,或是活跃的无意识能量。
    简而言之,落在水象宫位的行星通常代表比较难以满足或不易体察到的深切需求,因此只有借着深刻的内在体悟方能得到满足。其实落在任何一个水象宫位的行星都可以被解释成个人本质的某个面向,或是生命经验的某个向度,而且只能透过内在的追寻来得到满足。换句话说,这个人必须变成真理的追寻者或内在次元的探索者。在他对内心活动没有足够了解之前,都无法满足心底的那份渴望。如果此人在灵性上尚未臻于成熟,或者还没采取实际行动去认识和面对内心的动机与本质,那么这些落在水象宫位的行星就可能带来很大的麻烦。她或他一旦觉知到这些渴望背后的目的,并了解了这种暂时性的挫败和渴求最终极的理由是什么,就往往会经验到意识上必要的转化。

 

月亮
    一个人此生的人格乃是奠基于过去世的基础之上的。因为四宫座落于本命盘的底端且构成了我们整个人格的基础,所以月亮按传统的说法也掌管巨蟹座及四宫──象征着我们对自己最深的一份感觉。心理学家所谓的“自我意象”,跟月亮的性能十分类似,但月亮代表的自我意象通常无法被充分意识到;它只是对我们真相的一种含糊的暗示。传统上,占星家总是把月亮和过去连在一块儿,包括此生的童年环境以及跟父母的关系(尤其是母亲),或者是基于轮回转世的观点而提出更宽广的解释。许多占星学的著作均阐明月亮显示的是过去,太阳显示的是现在的方向,上升星座则指出未来的发展方向。就大部分的情况来看,这样的说法可能是正确的,不过一切的发生皆汇集于当下,每一个当下都会影响到我们的态度、行动和发展的方向。我们如何感觉自己以及什么是令我们最舒服的表达方式(月亮),都会对我们目前的生活模式产生巨大影响。
    月亮代表的是过去的经验和行为模式残留下来的一种意象,因为我们对其很熟悉,所以通常感到很自在。换句话说,月亮象征──尤其要考虑其星座位置──特定的心智和情感的业力模式,它可能会抑制或帮助我们表达自己,也可能影响到我们适应外在世界的能力。如果月亮的相位是和谐的,就显示出源于过去的自发反应模式能帮助此人适应社会、生活以及她或他的自我表现。如果月亮的相位呈现出张力,就代表此人无法自在地适应生活或负面的自我意象,而这种情绪上的倾向是必须革除的。我们需要注意的是,月亮象征的自发反应和情绪模式在童年时会特别明显,因为那时人的行为比较单纯而不受压抑。因此月亮的星座和相位对一个人的童年有最显著的影响,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老旧的模式便可能逐渐被革除,即使本命盘里的月亮相位显示出某些情绪障碍也一样。我指的并不是月亮星座不再有任何重要性,因为它永远象征着一个人最根本的存在方式。我想要强调的是,与月亮相位攸关的问题及冲突确实有可能彻底革除掉,至少可以调整成比较健全的态度。
    由于月亮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象征符号,其定义又十分多样化,因此最妥当的解释方式就是做个纲要:
    a. 月亮象征一个人跟大众互动时反映出的自我。如果月亮呈现紧张相位,显示的是此人无法和谐地展现自己,以便别人以正向态度做响应。月亮呈现和谐相位,则显示一个人在跟大众互动时有能力和谐地表达自己,而且能够知道大众的喜好是什么(换句话说,一个人若是能以直觉正确地响应别人,别人就会以正向的方式响应他。)因此月亮呈和谐相位代表我们能够在那个领域自在地投射出我们自己,以得到良好的响应。
    b. 月亮呈紧张相位代表错误的自我意象。奠基于老旧模式和身份感的自我意象已经不再能正确地描绘此人目前的真实本质。这种错误的自我意象经常反射成下列行为:过度敏感,以错误方式看待事物,为琐碎小事过度反应,以无法展现内在本质和真实人格的方式装扮自己,以及过度自我防卫。
    c. 本命盘太阳座落的宫位显示出我们必须在那个领域里得到更多的回响,这样才能更客观地看待自己、发展出内在的祥和感。
    d. 月亮星座往往彰显出自我防卫的方式,譬如月亮落在火象星座会有愤怒的反应;月亮落在风象星座会有理性思考、争辩或议论的反应;月亮落在水象星座会产生退缩倾向或轻易流露出情绪;月亮落在土象星座则比较有耐力。
    e. 月亮星座也象征着自然产生的表达模式以及令我们感到安全的行为模式,因为月亮星座代表的是舒适自在的旧有模式(除非相位太紧张)。举例而言:月亮落在魔羯座,往往会在老成持重的行为里找到安全感;月亮落在金牛座,通常会在粗俗纯朴的行为里找到安全感;月亮落在狮子座,则会在戏剧化的展现或受人瞩目的行为里找到安全感。
    f. 由于月亮代表某种存在模式的表现动力,而这股冲动是很自然又私密的,因此月亮星座也代表你必须表现出来的某种东西,如此才能对自己产生美好的感觉。如同格兰特·路易(Grant Lewi) 所言,月亮确实显示出“内心最深的渴望”,月亮的相位则显示出一个人表达这种存在模式的自在度以及获得幸福的能力。
    g. 月亮星座象征太阳能量的运用及其目的,因此太阳与月亮呈和谐相、次和谐相或合相(或者太阳和月亮的元素相配),代表的是稳定的力量和创造潜能,因为太阳的能量可以轻易藉由实际的方式展现出来。
    从以上的论述我们应该很清楚地得知月亮的星座、宫位及相位在本命盘中如何揭露出业力讯息。本命盘的其它元素可能都不及月亮这么直接地衔接过去的行为和模式,但我们还是不宜过度简化地说出:“你的月亮在狮子,所以你在过去世是一名演员。”这样的诠释或许偶尔能生效,但通常没有任何建设性,而且会带给案主一种印象,好像占星师只会以耸动的方式引人注目罢了。真正的重点是月亮象征的本是此生的需求,而最富建设性的业力观点和诠释方式,乃是要求案主阐明可能感受到却无法认同或认清的内在动机及压力。
    总结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达成内在的和谐性,而且也都有机会接纳其它人,即使在人格层次上我们与对方并不相应。重点是我们该不该要求自己与所有的人或经验都和谐共处?我们能不能演化出一种成熟而抽离的意识,来帮助我们观察自己在这出宇宙大戏里扮演的角色?我们能不能对自己的冲突、复杂性与反复无常置之一笑?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信任宇宙基本上是和谐的,而所有的纷争皆源自于我们狭窄的视野?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我们能面对自己的业报到什么程度,以及目前我们正在制造出什么样的业报(注3)。


注1:尤其是丹恩·鲁依尔的《占星学三联图》与《占星学的星座》(An Astrological Triptych ,Astrological Signs);依莎贝尔·佩冈(Isabel Pagan)的《黄道十二宫的分析》(Signs of the Zodiac Analyzed);琼·贺吉森(Joan Hodgson)《从黄道看转世》(Reincarnation through the Zodiac),都是能深入分析星座意义的好书。

注2:请参照作者的《占星、心理学与四元素》中的第十六章,“元素与宫位”。

注3:这些宽容与豁达的质量可以被看成是木星的影响,有了这些质量才能面对人生的起起伏伏以及业力带来的黑暗经验。这些宏大的视野与接纳的态度确实能带来很大的帮助,不过本书对这点着墨并不多,因此读者也许可以参照我的另外两本书里对木星的探讨:《占星学在职业上的应用》(The Practice & Profession of Astrology)的第一百五十七页,以及史帝芬·阿若优的《星盘解析手册》 (Stephen Arroyo's Chart Interpretation Handbook) 第七十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