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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5/29

内观

“从佛家的观点来看,人类的存在有一些本质是超越文化的,其中之一就是全人类都在受苦。所有人看似安全的家中皆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有很深的恐惧……因为每一时、每一刻我们都有可能死亡。不论是快是慢,不论因病而死或老死,死亡的那一刻是突然的,我们只要想到那一刻就非常恐惧,而且这份恐惧是宇宙性的,不因文化而产生差异,伊努特(Inuit)人如此,澳洲人也如此。因此觉察与逃离这份恐惧——这个企图平衡自己的动作一直在进行。觉察恐惧的本身就是一种无惧。我们一旦觉察到它,并且安住于其中,就是让自己去感受那份战栗、体会那令人发抖的滋味,然后就无惧了。逃离恐惧或恐惧自己的恐惧都是怯懦。这是我们的心智不断演出的一场戏……演着演着,突然有一刻你发现有一种觉察是包含了恐惧与无惧,还有喜悦和信心。因此如果你能安住在那份恐惧中,就可能发现喜悦和信心,而喜悦和信心又是来自你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份无法被摧毁的觉察力。
  “因此最根本的事实是,恐惧与无惧结合在一起就能带来信心和喜悦……人性本善指的是这份根本的喜悦和根本的信心。如此我们就能从内疚和罪恶感中解脱了。”他说佛化教育的基本精神就是去除恐惧和发现人性本善,我们需要“放下罪恶感,放下内疚,放下谴责,不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不再寻找问题加以修正,而是去滋养自己的善与智慧……觉察别人身上的恐惧与无惧,并且帮助他们觉察自己的恐惧,发现自己的无惧,这就是慈悲。”

2007/5/21

人生基本的事实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假如我们能认清昨日已远而今日又是崭新的一天,我们面对人生的态度一定会截然不同。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如果不再观察这些变化,我们就看不到事物的新意了。——吉噶·康楚仁波切(Dzigar Kongtrul Rinpoche)
  
  佛陀认为人生有三种特质:无常、苦与无我。在佛陀的眼中,众生身上都烙有这三种印记。从自己的经验去发现这些特质的真实性,可以帮助我们轻松如实地面对事情的真相。
  第一次听闻这个教诲时,我觉得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理论。然而一旦开始留意自己身心的活动,先前的观念就改变了。我从自己的经验中发现,没有一样事物是静止不变的。我的情绪就像气候一般不断在变化着。我无法掌控思想和情感的发生,也无法让它们停止不动。它们停止了之后又会继续活动,活动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即使是最顽强的肉体疼痛感,只要一被注意到,也像潮汐一般随时在变化着。
  我非常感激佛陀为我们指出,人类终身奋力对治的问题不过是一些平常而普通的经验罢了。人生“确实”是不断在起起伏伏的。人或各种情况都无法逆料,其他的事物也是如此。不论是圣人、罪人、赢家或输家,每个人都清楚一旦碰到己所不欲的事物有多痛苦。因此我很感激有人看到并指出了下面这个真相,那就是,人生绝不会因为我们无力或有力正当行事,便能免于上述的苦恼。
  没有任何事物是静止或固定不变的,凡事皆无常乃是人生的第一印记。这就是事物最平常的状态。万事万物都在过程中。每一棵树、每一根小草、所有的动物、昆虫、人类、建筑物,有情与无情众生,时时刻刻都在改变。我们不需要成为神秘主义者或是物理学家,才能明白这层真理。然而在个人经验的层次上,我们却一再抗拒这项基本事实。因为它意味着人生无法永远顺我们的心。它意味着有得必有失,而我们并不喜欢这项事实。
  有一段时期我的工作和住家都产生了变化。我觉得不安、不确定,有点无依无恃的感觉。为了想得到创巴仁波切的帮助,我向他抱怨自己不太能适应这段过渡期。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们永远都活在过渡期中。”接着他说道:“如果你能轻松地面对它,就没问题了。
  我们要知道一切都是无常的;凡事都会耗尽。虽然我们可以理解这层真理,但是在情感上却对它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感。我们要的是永恒;我们期待永恒不变。我们自然的本能就是追求安全感,并且深信自己总能找到它。在日常生活的层次上,我们往往把无常经验说成挫折。我们利用日常的活动来遮蔽各种情况中的暧昧性,并且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来抵挡无常与死亡。我们不喜欢自己的身材走样。我们不喜欢自己年华老去。我们害怕皱纹和下垂的肌肤。我们不断地涂抹着美容用品,就好像真的相信自己的头发、皮肤、眼睛和牙齿可以奇迹似地逃脱无常的定律。
  佛法启发我们摆脱这种受限的生活方式。它鼓励我们逐渐学会放松,并且全心全意地领会这既平常又显而易见的真相。认清这个真相并不意味总是看到人生的阴暗面。这意味着开始去理解我们并不是唯一无法好整以暇的人。我们将不再相信有人可以躲开那份不确定感。
  人生第二个印记就是无我。身为人类,我们和其他万物一样无常。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随时都在变化,思想和情绪也不停地生灭。如果我们认为自己是能干的或是无望的——我们的根据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一闪而逝的刹那?还是昔日的成就或挫败?我们执著于自我的顽强概念,并因此而行动不良。没有任何的人或事是固定不变的、把无常的真理看成解脱的源头,或是令人恐惧的焦虑之源,这两种不同的对待方式将造成截然不同的后果。日积月累的结果到底助长了痛苦,还是增加了喜乐?这才是问题所在。
  有时无我又称为“没有自我”。这样的观念很容易被误解。佛陀的原意并不是说我们就消失不见了——或是从此丧失了个性。一位学员曾经问道,“无我的体悟会不会让人生变得灰蒙蒙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佛陀要阐明的是,我们误以为自我是坚实存在的,而自己和他人是分离的,这种概念的限制性真是令人痛惜。我们绝对有可能穿透生活中的剧情,不再坚信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们往往把自己看得太严重,而且认为自己太重要了,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总是合理化自己的烦恼,甚至合理化自己对自己的中伤,或是总感觉自己比别人聪明。自我重要感其实会伤到自己,把自己局限在好恶的狭窄世界里,最后的结果是,我们对自己和周遭的世界感到乏味透顶,永远也得不到满足了。
  所以我们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开始质疑信念,或者毫不质疑。如果不接受自己对实相所抱持的版本,就必须开始向它们挑战。根据佛法的观点来看,训练自己保持开放和好奇——消解信念和假设——是最能善用人生的一种方式。
  一旦学会觉醒菩提心,就是在滋养心灵的韧性了。以最普通的话来说,“无我”乃是一种富有伸缩性的存在感。它往往显示出好奇、适应力、幽默感和游戏三昧。那是一种对未知感到放松的能力,它并不想把每件事都弄明白,也完全不确定自己是谁——或者别人是谁。
  某位男士的儿子在战场上身亡了。做父亲的听到消息之后伤心欲绝,他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三个星期之久,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关心或支持。第四个星期,儿子回家了。村民看见这个男孩竟然还活着,都激动得落下泪来。大家喜出望外地陪着这名年轻人回家看望爸爸。年轻人一边敲门,一边高喊着:“爸爸!我回来了。”但是老爹就是不肯回应。村民接着也喊道:“你儿子回来了,他没有死啊!”然而老爹还是不肯应门。他哀号着:“走开!我要自个儿伤心!你们别想骗我,我知道我儿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们其实也像他一样。我们对自己是谁、别人是谁,总是非常决断地认定了,这种态度令我们盲目闭塞。即使听到了其他有关实相的版本,我们固执的观点还是会让我们拒绝接纳它。
  然而这短暂的一生到底要如何度过?我们是否还想加强那份早已技艺精良的抗斗无常的能力,或是要训练自己放下?我们是否仍想顽强地执著于“我就是这副模样而你就是那副德性”?或者愿意超越那狭隘的心胸?我们能不能训练自己成为一名精神勇士,致力于重新连结那股与生俱来的伸缩性,并且帮助别人也做到这一点?如果朝着这个方向前进,无限的可能性将因此而开展。
  有关“无我”的教诲揭露了人类活力四射而又多变的本质。我们的这副肉身从未感受过它当下所能感觉的一切。我们这副头脑中的念头虽然重覆再三,但也可能永远不再出现了。我们口里也许说道,“人生真是奇妙!”可是心中却不认为它是奇妙的;我们觉得生活令人焦虑不安,并急于找到立足之地。佛陀宽大地为人类指出了另一个方向。我们并不是真的陷入了成者、败者或任何一种身份里,我们也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人,或是自己眼中的那个人。每一刹那都是独一无二的,未知的,彻底新鲜的。就精神勇士的训练而言,“无我”乃是喜悦的肇因,而非恐惧的由来。
  人生第三个印记就是苦或不知足。铃木大拙(suzuki Roshi)曾经说过,只有通过一连串的愉快及不愉快的考验,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接纳痛苦乃是与生俱来的,并活出这份体悟,就是在为快乐创造必要的条件。
  简而言之,如果反抗“无常与死亡”这个崇高而不可辩驳的真理,我们一定会受苦。受苦并不是因为我们恶劣或应该被惩罚,而是因为产生了三种不幸的误解。
  第一种误解是:期待永远在变易的事物,能够被料中和掌控。我们生来就有一种渴望,想要获得安全感和解决所有的问题,它左右了我们的思想、言语和行动。我们就像船沉了之后在水面上挣扎的人。宇宙那充满着活力的能流,根本无法被墨守成规的心灵所接受。我们的偏见和各种瘾头,都是因为害怕那流放不羁的世界而形成的惯性模式。因为将永远在变化的事物视为永恒,所以才感到痛苦。
  第二种误解是,我们更进一步地将自己视为一个和万物分离的生命,就好像有一个固著不变的身份似的,然而真正的状态其实是无我的。我们不但坚持要成为某某人物(someone),而且还必须是大写的S。我们从自己有价值或无价值的定义中获得自己想要的安全感。我们浪费了宝贵的时光来夸大、美化或轻视自己,并且志得意满地保证:没错,这就是我。我们将自己存在的开放性——每一个刹那与生俱来的惊喜和意外——扭曲成一个无可辩驳的自我。因为这份误解,所以感到痛苦。
  第三种误解是,我们总是在不恰当的地方寻找快乐。佛陀称此种习惯为“错把痛苦当成快乐”,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我们心知肚明,飞蛾绝不是唯一为了找寻短暂慰藉,最后却毁掉自己的生物。以我们寻找快乐的方式来看,我们和那些借酒消愁的酗酒者,或是借毒品减轻痛苦的吸毒者,在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一位永远在节食减肥的朋友告诉我,如果我们的上瘾症得不到暂时的慰藉,佛法所说的一切一定会比较容易奉行。因为我们可以得到短暂的满足,所以才不断地上勾。重覆寻求短暂的满足,追求各种瘾头——有的还算温和,有的则具有杀伤力——会继续加重制造痛苦的行为模式。我们会因此而强化不良的习性。
  这么一来,我们将愈来愈无法安住,即使是最短暂的不舒服或不愉快都无法面对。我们会习以为常地找寻某样东西来纾解当下的不安。一开始只是一种能量上的改变——胃部有点紧缩,心里生起一股隐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祥感——最后全面提升为上瘾症。我们就是透过这种方式来预测人生的。我们错把导致痛苦的事当成了会带来快乐的事,因此而重覆再三地陷入会升高不满足感的习性里。以佛教的说法,这个恶性循环就是轮回。
  每当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安住在无常、苦和无我时,只要一想到创巴仁波切听说的“冷、热的觉受都是无法医治的”,我的精神就会感到振奋。人生基本的事实是无药可医的。
  三法印的教诲可以促使我们不再抗斗实相的本质。我们不再因为趋乐避苦而伤害自己跟别人,终于放松地全然活在当下这一刻。
2007/5/19

探入泉源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每个人都是我们所谓的“宇宙”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定受到时空限制的。他所经验到的自己,包括自己的思想和感受,就像是跟整体宇宙分开的——一种意识上的幻觉。这份幻觉犹如一座牢笼,把我们局限在个人欲望和对周遭最亲近之人的温情里。我们的任务就是要从这座牢笼解放出来,借着理解和慈悲的拓展,我们将拥抱所有的创造物以及美不胜收的大自然。——爱因斯坦
  
  当我们为甘波修道院打地基的时候,一挖到磐岩便裂了一条缝。一分钟后泉水涌了出来。一个小时之后,水流得愈来愈猛,而裂缝也愈来愈宽。
  发现最根本的菩提心,就像探入暂时被封闭在岩块中的泉水一般。每当我们触及到痛苦的核心,或是禅坐时觉得浑身不舒服却不试图调整自己,或者面对亲人的背叛和反对时,还能够让那份痛苦软化我们的心,这些都是我们和菩提心连结的宝贵时刻。
  探入那令人颤栗而又柔软的地带,富有一种转化自我的效果。处在这样的情境中我们会感到烦躁不安,却又如释重负。但如果能安住在那种情境里,即使是须臾片刻,感觉上也像是真的在善待自己了。与自己的恐惧和解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当然这么做有点违反自保的本能,不过这正是我们需要达到的行持工夫。
  面对困境我们会感到哭笑不得,就在这个时刻,我们仍然拥有源源不绝的智慧和爱心,然而不明究理的我们,往往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受伤而将其掩盖了。虽然我们都有潜力经验彩蝶般的自由飞舞,却宁愿躲在狭小而恐怖的自我之茧中。
  某位友人告诉我她年迈的双亲住在佛州的情况。他们住的那一区有许多穷困的人,经常发生暴力事件。二老的对策就是搬进一个有警犬守卫、门禁森严的社区,他们显然不希望有恐怖的东西侵入。不幸的是,我朋友的父母愈来愈不敢跨出社区一步,他们很想到海滩走走,或是打打高尔夫,可是却吓得不敢动弹。现在他们虽然雇了一个人帮忙采购日用品,但是不安全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最近他们连谁能进出社区都感到忧心,包括那些水电工人和安装铅管的工人在内。他们把自己孤立起来,再也无法面对这个不可预测的世界了。自我的运作也可依此类推。
  诚如爱因斯坦所言,我们误以为自己与众生是分离的,这个不幸的幻觉竟然演变成了我们的牢笼。更可悲的是,我们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解脱的可能了。每当障碍临头时,我们根本束手无策。我们需要一些事先的警告,熟悉一下围墙倒塌时的滋味是什么。我们需要有人提醒我们,恐惧和颤栗总是伴随着成长而来,放下担忧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如果不能慈悲地探索自我的运作,你将无法勇敢地进入那令我们恐惧的地带。因此我们应该问问自己:“每当我感觉自己束手无策时,该怎么办?我要到哪儿去找寻勇气?我到底能信赖什么东西?”
  佛陀告诉我们伸缩性和开放度能带来力量,逃离无依无恃的状态却会导致痛苦,使我们软弱无能。然而我们是否明白,关键就在认清那逃避的过程?抗拒内心的恐惧是无法让我们开放心胸的,我们必须认清恐惧的真相。
  与其拿一把巨大的锤子敲打那堵围墙和藩篱,不如全神贯注地观察它们。我们应该摸一摸它们,闻一闻它们,和它们深交一番。我们应该开始深入地认识内心的厌恶和渴望,这样我们就会愈来愈熟习我们用来砌墙的那些谋略和信念:我是用什么样的故事来说服自己的?我排斥的是什么,吸引我的又是什么?如此自忖,我们就会对内心的活动开始感到好奇。我们将不再肤浅地论断是非,而只是尽量客观看待自己。我们开始学会幽默地观察自己,而不至于过度紧张、严肃或者假道学。年复一年,我们训练自己对心中生起的活动保持开放和接纳。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墙中的裂缝似乎拓宽了,犹如神奇的魔法一般,菩提心泉开始源源不绝地涌出。
  在释放菩提心的过程中,我们所遵循的教诲和“唯物三王”有关。我们透过三王的活动来避开这多变而无法逆料的世界,我们利用三王的谋略供给自己如幻的安全感。因此,有关三王的教诲可以使我们熟悉自我的谋略,认清我们是如何不断地追求舒服安适,而其实只是在强化自己的恐惧罢了。
  “唯物三王”中的第一王就是所谓的“身王”,它象征着我们追求安全立足点的方式。因此我们应该开始注意自己逃避问题的方法。如果感到焦虑和沮丧,或是无聊和孤独,我会做些什么?“血拼治疗”是不是我经常采用的方法?还是会选择酒精或食物来安慰自己?我会不会利用性爱或药物替自己打气?或是进行一场刺激的冒险活动?我是不是宁愿遁入大自然的美景中,还是躲进赏心悦目的好书里?我们会不会借着打电话来填满心中的空虚,或者上网浏览一番,紧盯着电视不放?
  上述的这些方法之中,有些是具有危险性的,有些是滑稽的,有些则是相当温和的。重点是,我们很可能误用其中任何一种活动来逃避不安之感。一旦上了“身王”之瘾,便种下了更多增加痛苦的原因。不论我们多么努力,都不可能拥有持久的满足感。逃避倾向只会削弱内在的力量。
  “身王”所造成的痛苦,传统上通常以老鼠被捕作为比喻,因为它们无法抗拒乳酪的引诱。一位修行者在这个比喻上动了一些有趣的手脚。他说他早年在西藏很喜欢抓老鼠,不过他并不是想杀它们,而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比它们高明一些。他说西藏的老鼠显然比一般的老鼠聪明多了,因为他始终没捉到过一只。后来它们反而成了他学习解脱的典范。他觉得那些老鼠和我们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它们竟然发现最善待自己的方式,就是避开乳酪所带来的短暂快乐,而换得继续活下去的愉悦。他鼓励我们要以老鼠为师。
  无论陷得有多深,我们通常都不会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好奇。我们无法自然而然地探索自我的谋略。大部分人只是盲目地寻找自己所熟悉的慰藉,并且对自己的不知足感到莫名其妙。菩提心的修炼之中,最基进的方法就是留意自己的一行一言。不带任何批判地,我们只是对自己心中的反应抱以友善的观察。终有一天我们会决定不再以旧有的方式伤害自己了。
  第二个“唯物之王”就是所谓的“语王”。“语王”象征着我们总是以各种信念所制造的幻觉,来确立实相的本质乃是固定不变的。任何一种“主义”——政治上的、生态上的、哲学上的或是精神上的——都可能被我们如此误用。譬如“策略上的得体性”便是“语王”的运作之一。我们一旦深信自己的观点才是得体的,器量就会变得非常狭窄,而且会厌恶别人的缺失。
  举例而言,如果有人质疑我们对执政党所抱持的信念,我们会做何反应?如果有人不赞同我们对同性恋、女性主义或环保议题的主张,我们是什么感觉?自己对抽烟、饮酒的观念遭受挑战时,内心的反应又是什么?我们所坚信不移的宗教信仰如果无法与人分享,我们会怎么样?
  刚开始修行的人时常对打坐或佛法抱持过度热衷的态度。我们觉得加入一个新的团体或接受一种新的观点,是非常开心的事。然而,我们会不会因此而批判那些有着不同看法的人?如果有人不信轮回,我们会不会因此而封闭住自己的心?
  因此问题并不在信念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利用它们来获得优势,如何利用它们来讨好自己、驳倒别人,如何利用它们来逃避那份“自己是无知的”不安感。这使我联想起六○年代的一位友人,他最热衷的事就是反抗所有的不公不义。每当某种冲突即将获得和解时,他就会进入一种低沉的状态。如果新的暴动又兴起了,他立刻变得精神焕发。
  贾瓦斯·杰·麦司特思(Jarvis Jay Masters)是我的一位朋友,他是佛教徒,也是一个死刑犯。他写了一本书,书名是《寻找解脱》(Finding Freedom)。他在书中告诉了我们一则被“语王”引诱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隔壁的邻居奥玛突然大叫:“嘿!贾瓦斯!赶快转到第七台。”贾瓦斯的电视当时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他看到一群怒气腾腾的人正在挥拳抗议。于是他问道:“喂!奥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邻居回答他:“这些都是三K党员,贾瓦斯,他们正在大骂一切的问题都是黑人和犹太人搞出来的。”
  几分钟后,奥玛又大叫着说:“嘿!快看现在的即时新闻。”贾瓦斯抬头一看,电视上正播出一群举着标语牌游行示威的人遭到了警察的逮捕。他嚷嚷着:“看得出来这些人非常愤怒,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奥玛说道:“贾瓦斯!他们是一群环保人士。他们要求政府停止砍伐森林,停止猎海豹和其他的动物。你看看那个对着麦克风咆哮的女人和那些大吼大叫的人!”
  十分钟后奥玛又嚷嚷了,“嘿!贾瓦斯!你还有没有在看电视啊?你看见现在的画面没有?”贾瓦斯抬头一瞧,有许多西装革履的人正在喧嚣着,于是他说:“这些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奥玛回答道:“贾瓦斯!那是美国总统和国会大老们,他们正在上全国联播节目。你看看,每个家伙都想说服群众经济不景气全是别人的错。”
  贾瓦斯又说话了,“唉!奥玛!今天晚上我真的学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不论他们穿的是三K党的外衣,环保人士的行头,或是多么昂贵的西装,这一张张的脸都带着同样的怒气。”
  一旦被“语王”所掳获,我们就会开始坚信自己的感觉是千真万确的。因此,我们如果发现自己变得想当然尔的愤怒,那就表示有点过头了;我们改变现状的能力已经受到了阻碍。信仰和理想也是另一种造就铜墙铁壁的方式。
  第三种“唯物之王”——也就是“意王”——很擅于运用最微细、最有魅力的谋略。每当我们企图躲避不安的感觉时,我们就会寻求某种特殊的心态,这时“意王”便开始活动了。我们往往以同样的心态嗑药,以同样的心态从事体育活动。我们甚至会利用爱情、利用灵修来逃避不安。各式各样的方式都会改变我们的心态,而我们总是对某些特殊的心态上瘾。
  摆脱日常琐事是一种很棒的感觉。我们总想拥有更多这类的感觉。譬如,开始练静坐的人,经常希望他们能因此而转化生命中的痛苦。如果你要他们平等地接纳无聊与至乐,他们一定会觉得很扫兴。
  有的时候,突如其来地,人们会经验到一些惊人的境界。最近有一位律师告诉我,她在街角等红绿灯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她的身体突然扩张到宇宙那么大,她本能地感觉自己和宇宙根本是一体的。她完全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以前的假设完全被推翻了,她知道她和万物从未分离过。
  不用说,那一次的经验撼动了她以往的信念,令她开始质疑我们为何要浪费这么多时间捍卫我们私有的领土。她开始明白这种窘境如何导致了全球的战争和暴力。当她开始执著于那个经验,并且还想重覆时,问题就来了。凡俗的观点不再能满足她,她只感觉苦恼与失落。她觉得如果再也无法回到那变换的意识状态,她很快就会死亡。
  六○年代时,我认识许多每天嗑迷幻药的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能一直维持那种“骇”(high)的状态。最后他们却炸掉了自己的脑袋。我仍然认识一些对爱情上瘾的男男女女。如同情圣唐璜一般,他们简直无法忍受爱情的光辉消退的感觉;他们永远在寻找新的恋人。
  即使高峰经验为我们揭露了真理,让我们明白了修炼的目的,但是从根本上来看,这些经验并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无法将它们融入于生活的起起伏伏中,而对它们产生了执著,它们就会阻碍我们的修行。就算我们相信这些经验是真实不虚的,我们仍然得学会跟邻居和睦相处,然后生活才能充满着深刻的洞见。十二世纪的西藏瑜伽士密勒日巴听到弟子冈波巴的高峰经验时,只说了一句话,“这些经验不好也不坏。继续打坐。”这些经验的本身并不是问题所在,麻烦就出在我们会对它们上瘾。既然升扬之后必定下降,一旦皈依了“意王”,失落就在所难免了。
  每个人都拥有逃避生活的惯性伎俩。简而言之,这就是“唯物三王”的教诲。这个简明的教诲就像每个人的自传一般地真实。每当我们运用“三王”的谋略时,便无法享受平凡时刻中的惊喜与温馨了。与菩提心连结其实是很平常的事。
  只要不逃避日常生活的不确定感,就能够和菩提心产生连结。那是一股自然涌现的力量。它是根本无法被制止的。只要不再用自我的谋略来阻碍它,菩提心泉将源源不绝地涌出。我们也许会减缓它的流量,我们也许会封住它的出口,但是只要有一道裂缝,菩提心泉终究会一涌而出,就像人行道旁的小花和野草,只要有一点缝隙,它们一定会钻出头来,欣欣向荣地活着。
2007/5/15

什么是菩提心

选自《转逆境为喜悦》(佩玛·丘卓著,胡因梦译)
只有用心观照才能看得正确;生命的精髓不是肉眼可以见到的。
——圣·修伯里
  
  我六岁左右的时候,有一位坐在艳阳下的老太太将菩提心的精要传给了我。那一天我经过她家门前时,心里感觉十分孤独、愤怒与乏人关爱,我踢遍地上所有的东西来发泄心中怒火。她笑着对我说:“小女娃儿,千万别让生活麻木了你的心!”
  就在那一刻,我领受了菩提心的精髓:我们很可能被生活磨得麻木不仁,因而变得愈来愈愤慨和恐惧;我们也可能让生命经验软化我们的心,使我们更加仁慈,而且能敞开心胸面对那些令我们深感恐惧的事物。我们永远都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如果我们问佛陀:“什么是菩提心(bodhichitta)?”他很可能告诉我们,这个名词意会起来比言传要容易多了。他可能鼓励我们从自己的生活去发现个中涵意。他也可能为了诱导我们而附带说明只有菩提心才能疗愈创伤,因为菩提心能转化最顽强的心,以及最恐惧、最偏执的头脑。Chitta的意思是“心智”、“心”或“心态”,Bodhi则意味着“觉醒”、“证悟”或是“彻底敞开胸怀”。有时彻底敞开的菩提心又称为“心中的柔软地带”,就像裂开的伤口一样脆弱而柔嫩。它多少也等同于我们爱的能力。就算是最残酷的人也拥有这个柔软地带,就算是最凶猛的野兽也疼爱它们的子嗣,如同创巴仁波切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事物,即使是玉米薄片饼。”
  菩提心有时也被视为慈悲心——与众生同悲共苦的能力。如果无法体悟到苦,我们就会继续遮蔽它,因为它令我们感到惊恐。我们会以自己的意见、偏见和谋略砌成一堵一堵的防护墙。这些防护墙都是因为深怕受伤而形成的障碍,它们会进一步地因为各种情绪——愤怒、渴望、漠视、羡慕和忌妒、骄傲和自大——而变得更坚固。幸好我们心中还有这块柔软地带——我们与生俱来的爱与关怀的能力。它就像是墙中的裂缝一样,每当我们感到恐惧时,在重重的障碍中还有一道天然的出口。透过修行我们将学会找到这个出口,我们将学会掌握住那脆弱的一刻——关爱、感恩、孤寂、困窘——来觉醒菩提心。
  有时菩提心也被类比成破碎之心的伤口。破碎之心有时会滋生出焦虑和恐慌,或是愤怒、嫌恶和非难,但是在那坚硬的甲胄之下,却埋藏着仁慈的哀伤。透过这份仁慈的哀伤,我们和那些深深爱过的人紧紧相系。这份真诚的哀伤可以让我们领会到大悲之心。每当我们狂妄自大时,它会使我们谦卑素朴;每当我们严厉无情时,它会柔软我们的心;每当我们昏瞆时,它可以觉醒我们,并且能穿透我们的冷漠无感。如果我们能充分接纳这连绵不断的心痛,它就会变成使我们与众生连结的一份恩赐。
  佛陀说我们从未出离过解脱的境界,即使是进退维谷之际,我们也没有远离那觉醒的境界。这是一个非常具有革命性的主张。即使像我们这样充满着烦恼与困惑的普通人,也拥有这个被称为菩提心的解脱之心。菩提心的温暖与开放,才是我们真实的本性及状态。即使我们的精神官能症凌驾于我们的智慧之上,即使我们感到最困惑无助时,菩提心仍然像开阔的晴空一般始终存在着,并没有被暂时出现的乌云所减损。
  然而我们对乌云是如此地熟悉,因此我们很可能难以相信佛陀的教诲,不过真相是,就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中,我们仍然能触及这份高尚的菩提心。无论处于苦境或乐境,它始终能裨益我们。
  一名年轻女子写信告诉我,有一次她到中东某个小镇旅行,被当地的人围堵。只因为她和朋友都是美国人,所以这些人对她们讪笑、叫嚣,甚至准备拿石块砸她们。她当然觉得惊恐万分,不过,一件有趣的事在她身上发生了。她突然和历史上每一个曾经被辱骂憎恨的人结成了一体,她终于明白那份被羞辱和怨恨的滋味是什么了:不论被怨恨的理由是出自于民族主义、不同的种族背景、不同的性取向,或是性别歧视。某个东西被敲开了,她突然以崭新的识见,同理了千千万万被迫害的人类,甚至能理解那些憎恨她的人与她所共享的人性。这份深刻的连结感、众生一家的感觉,就是我们的菩提心。
  菩提心存在于两个层次。一是无量菩提心【译注:又称胜义菩提心】,也就是脱离一切概念、意见和习染的当下体悟,那是一份无法执取的至善,就像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损失一般。第二种层次是相对菩提心【译注:又称世俗菩提心】,也就是在面对痛苦时仍然开放心胸的一份能力。
  那些全心全意觉醒无量菩提心与相对菩提心的人,就是所谓的菩萨或精神勇士——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战士,而是闻声救苦的和平勇士。这些男男女女甘心情愿在火宅之中进行自我锻炼,这句话意味着:精神勇士或菩萨涉入充满着挑战的情况,为的是减轻痛苦。这句话又意味着,他们甘心情愿穿透自欺和自己的惯性反应,并致力于揭露那根本而无欺的菩提心。譬如像德雷莎修女与金恩博士这样的人,都可以说是杰出的精神勇士;他们发现最大的伤害其实来自于我们的侵略性,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帮助别人理解这层真理。其他还有许多平凡人也都终身致力于开放他们的心胸,为的是帮助别人达到相同的境界。像他们一样,我们也可以学着以精神勇士的胸怀面对自己和世界。我们可以训练自己觉醒心中的爱与勇气。
  培养心中的勇气和慈爱的方法,可以分为正式与非正式这两种途径。有的方法可以让我们学会欢乐、放下、关爱和泫然落泪的能力。有的方法教导我们以开放的胸怀面对变易。还有的方法能帮助我们安于当下。
  不论身处何方,我们都可以将自己训练成一名精神勇士。我们的工具就是禅定、友爱、慈悲、喜乐和平等心。透过这些训练,我们才能揭露那个被称为菩提心的柔软地带。我们往往在痛苦与感恩中发现那份柔软之心。我们会在盛怒的背后发现它,在恐惧的颤栗中找到它。在孤寂或友爱的情境中,它都能带来裨益。
  我们之中有许多人偏好那些舒服的修行方式,而同时又想被治愈,但是菩提心的修炼不能以这种方式来进行。精神勇士很清楚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总想掌控那些无法被掌控的情况,我们一直在追寻安全感,希望凡事都能被料中,永远活得舒适而安然无恙。但真相却是:我们始终无法逃避世事的多变。未知乃是这场冒险之旅的一部分,也是让我们害怕的危险地带。
  菩提心的修炼绝不承诺快乐的结局,不过,这个总想找到安全感的“我”——它总想抓住某个东西——却因为这场训练而终于长大成人。精神勇士的修炼最重要的主题就是要学会面对痛苦,而不是企图逃避恐惧和不确定感。然而,我们要如何才能面对困境,面对自己的情绪,面对日常生活不可预测的各种情况?
  我们时常像一只胆怯的小鸟不敢离巢一步,成天窝在这个臭气熏天失效已久的巢中。没有人来喂养我们,也没有人来保护我们,让我们得到温暖。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母鸟能够回巢。
  这时我们可以为自己做一件最有益的事,那就是赶快飞出巢外。要做到这一点,显然是需要勇气的。我们显然也需要一些指引,也许我们会怀疑自己能否通过这场精神勇士的训练,这时不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想不想以成年人的心态直接面对人生,还是只想在恐惧中终老?”
  众生都有能力感觉到自己的柔软——柔软地经验自己的心碎、痛苦和不确定感。因此我们都拥有早已解脱的那份菩提心。佛陀的核心教诲:
  恨永远无法止息恨,
  只有慈爱能治愈一切,
  此乃古老而永恒的定律。
  成千上万的人一边颂念一边低泣,他们深知这些话语中的真理远比他们的痛苦重要得多。
  菩提心真的能激发这么大的力量,不论顺境或逆境,它都能带给我们启发和支持,那就像是发现了自己早已拥有的智慧和勇气一般。如同炼金术能将任何金属变成黄金,如果我们愿意的话,菩提心也能将我们的身口意转化成觉醒智慧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