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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4/28

亲昵

摘自《心理月刊》2007年第5期
究竟什么样的智慧能够让各种人际关系畅流无阻,却又不会带来后续的混乱与伤害?其实这些问题都涉及到与“完人”有关的成长议题,因为只有臻于完整的人,才有勇气像对待爱人一般地拥抱世界,但又不期待从别人身上获得什么。
  
  我认为心理治疗技法中最有趣的一项,就是找位工作坊里的伙伴一同坐下来,然后花数十分钟的时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彼此的灵魂之窗,如果在过程里生起不敢正视对方的窘迫感,就要立即察觉,并强迫自己继续凝视下去。这么单纯的一个行为,做久了竟然会引爆情绪上的溃堤反应;许多人在过程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一直在逃避人与人的“亲密接触”──一种能量上的彻底融合状态,继而又察觉自己是多么封闭地在生活着,而且心底竟然有这么深的自卑情结。从这项治疗方法的成效,我们可以看出人表面上好像有许多关系在进行着,事实上我们始终在无意识地逃避与他人产生真正的连结,同时也在逃避内心的一些属于“阴影层”的活动。
  人生经验里最安全美好的时刻,或许就是自我实存感瞬间消溶的那一剎那,因为基于某种神秘的理由,你眼前的某个人强烈地吸引了你的知觉,令你不再神经质地监控着自己的表现或在乎自己的形象,而开始毫无保留地将注意力投向对方。这时对方如果也被某种神秘的理由所影响,而回馈给你相同质量的注意力,你们就可能产生一种“剎那即永恒”的归乡感。
  然而这股高昂的融合状态到底该以何种原理来体解呢?超个人心理学就这一点做了一些深刻的剖析。每个生命最初在母体内都享有一种宇宙性的连结感;母亲受孕之后,宇宙能量会毫无阻碍地流动于成长中的胎儿身上,这种海洋式的无分别意识便是最根本的爱,因为里头没有任何自他之分。然而一旦脱离母体,婴儿逐渐就会发展出自我意识,接着又在社会化的过程里学会了将自己和他人看成是物体,而分辨力和语言能力也会加强这种物化倾向,其结果是成年之后彻底丧失了跟宇宙能源的连结。
  原先的这种一体性消失以后,人毕竟还是保有一些对它的记忆,总觉得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似的,于是不知不觉地暗自寻找着这份曾经有过的归属感,如果在偶然的机缘下遇见与我们的能量频率相应的人,就可能在强烈的共振之下,突然释放掉因应社会要求而发展出的压抑倾向。这时,一股归乡的熟悉感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我们却将其误解成恋爱或是性吸引力,事实上,这只是冻结的深层能量再度被激活的现象。有趣的是,这种现象比较容易在两人头几次见面时发生,彼此一旦熟识之后,最初的开放度、好奇心、无有预设的接纳能力就会日渐消减,最终又各自回复到独立与孤立的界分感中。
  由于这种连结状态的能量太过于强烈,所以我们不由自主地会出现两种后续的矛盾心态,一是极度渴望这种一体感能持续下去(如果太耽溺于其中,就可能发展出爱情上瘾症或关系上瘾症),二是无法长期承受这么强烈、这么兴奋的感觉,于是又无意识地藉由情绪上的退缩与封闭,来扼杀掉对自我有威胁性的一体感。人就在这种矛盾状态里饱尝进退两难之苦。
  西方近代有一位悟道者曾经说过:“精神修持最难达到的部分,就在于超越自我紧缩倾向所造成的藩篱、让心胸向外伸展,无惧地拥抱一切生命。”换句话说,我们必须随时察觉到人际互动过程中的那些隐微的不安感,然后试着敞开心胸,面对种种的自我怀疑与自我要求,以及投射在他人身上的期望与需求,才能转化已经变得极为僵固的封闭倾向。此外,我们也都被各种角色的扮演给制约住了,在层层的道德规范限制之下,我们内建的警报器随时在戒备着,每当人与人的能量畅流无阻、情绪上的亲密性油然而生的时候,这个警报器就会发出警讯,于是我们的“超我”立即放下那道由意志力操控的栅门,将这种人人渴望的一体感阻隔掉,以免乱了社会长久以来所建立的秩序。矛盾的是,所有的心理治疗工作坊或是身心灵整体治疗途径,首先要解构的就是这种会造成能量阻塞的虚假秩序,让人回归到不再防御、不再抗拒的“初心”状态,然后试着重新连结宇宙能量场,提升体内能量振动的频率与幅度。
  人一旦觉知到自我紧缩倾向所造成的精微体上的干扰,往往会产生非常深的哀伤──你会感叹人类文明发展出的这场两难之局在“爱”上面造成的摧残。然而这种情境能不能靠自己的智慧来转化呢?究竟什么样的智慧能够让各种人际关系畅流无阻,却又不会带来后续的混乱与伤害?其实这些问题都涉及到与“完人”有关的成长议题,因为只有臻于完整的人,才有勇气像对待爱人一般地拥抱世界,但又不期待从别人身上获得什么。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便是上述的精神修持与成长的终极目标。
  只要我们仍然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有许多地方是需要改变的,或者因缺少一份理想的关系而感觉匮乏不足,那么生命里就不易出现上述的融合感,因为这些心态都会造成自惭形秽式的心理情结。由此推演下去,我们会发现人在物质世界追求成功的历程,从某种程度来看也只是在证实自己是“没问题的”或是“值得被肯定的”。回顾以往的生命经验,我发现我们奴役身体而获得的世俗成就,除了可以消解掉一些“自己不够完美”的缺憾感,让我们更能忘我地包容以及融入于他人的内心世界里,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其它的意义了。人生在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趋近于“一体性”,而这样的体认便是克里希那穆提曾经说过的:“人只有忘却自我、认清内心的真相而让自我脱落,爱才会出现。”
  的确,爱与神经质的自我意识是不能并存的。
2007/4/27

The Relationship Garden <懂得爱>

摘自《懂得爱》一书(麦基卓、黄焕祥著,易之新译)
亲密是通过自我揭露而呈现的脆弱和了解状态,不是经由一般人际关系中的角色和义务而达到的状态。

  
亲密的定义
    “亲密”(intimacy)这个词的意义和使用常有许多混淆。一般的用法中,亲密是性关系的委婉说法,其实性关系常常完全与亲密无关。
    我们在这里指的亲密,是指最初的意义:亲近和了解。“亲密”这个字来自拉丁文的intimus,意指最内在、最深层、最深邃、最私密。亲密是一种存有的状态,把自我最深处的部分向他人也向自己展现,没有任何伪装或防卫。所以,亲密是通过自我揭露而呈现的脆弱和了解状态,不是经由一般人际关系中的角色和义务而达到的状态。根据这个定义,一个人可能是亲密的(也就是坦露和脆弱的),而另一方可能并不是以亲密回报。但在亲密关系中,这种坦露和脆弱是双向的。
    “亲密”这个词会用在性关系上,是因为误解了“亲密”的动词(to intimate)意义:强加、驱使或催促、宣布。这个词来自另一个拉丁文字根intimare,其意思和性交中的插入有关,以至于“处在亲密状态”的意思被用来指发生性关系。
    “亲密”的动词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模糊或间接的提议、暗示,被认为与性交时的遮掩、私密和暗示有关,造成更多的混淆。
    在本书中,我们把亲密的意义还原成亲近和了解,所以,亲密与性行为无关。
  
失去连接感
    在最初的胚胎状态中,人和宇宙(爱)的能量是合一的,因为他们就是一体,并不需要被别人了解。可是,从婴儿期开始,人就因为遵守规定和扮演角色的期待,而和宇宙能量分隔,儿童因此学会把别人和自己看成物体(Object一字在精神分析客体关系理论中译为“客体”,本书为求减少专业术语,所以视上下文译为较口语的“物”、“物体”或“对象”,而objectification在专业术语中译为“客体化”,本书则译为“物化”。),这是社会化的必要功能。儿童在发展中的学习过程就是物化,语言会为事物赋予名称,所以也鼓励物化的过程。社会化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与宇宙(爱)能量的深刻连接,这个连接被照顾别人的行为所取代,这即是“爱”这个字最为人熟悉的意义。一旦失去和宇宙振动的接触,社会化的人便失去了解自己的能力。这个物化的过程会持续一生,于是越来越接触不到自己深层的本质。
  
儿童的发展
    当孩子还小的时候,并不了解自己以外的事物,父母或照顾者会满足他们的需求,所以婴儿的发展完全集中在感觉和运动系统。在这个原初的自恋状态中,儿童把每一件事都体验成自己的延伸。等他们得到某种程度的身体能力和功能时,才开始逐渐了解周遭环境,并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儿童开始以这种方式区分自我与他人,学习如何看待自己和世界的关系。他们的社交活动越来越多,也对他人感到兴趣;最初似乎完全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看着别人提供食物、照顾和刺激。等他们学会对父母、手足和其他人更有感觉时,爱的初期发展就开始了。由于学会把他人物化,所以他们也面临挑战,需要学习跳脱物化,对他人的人性有真诚的同理。
    儿童发展是从依赖环境进入独立和个体化的过程。在心理发展的早期阶段,儿童的观点比较僵化,根据的是非黑即白的道德观。逐渐成长时,因为看见别人的感受、兴趣、关怀的事和自己不同,渐渐了解事情有不同的可能性,于是学会把他人的独立化为概念,从孤立的自恋进入与他人的真实关系。随着逐渐学会认识别人的世界,并开启自由和创造力的可能性,就能成为真正自主、关怀别人的个体。这种人能接纳他人的差异,所以能与人和谐共处;他们敏感而负责,能学习用个人意志调合自己、他人和社群的需要,不至于产生冲突。

 

孤独与分离
    人类的存在处境是孤独而分离的,人活在自身的皮囊之内,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别人,只能了解自己对他人的经验。人通过方便的社会和物化的世界来适应分离;但人与人之间永远是分离的。亲密包括承认和接受这种存在的分离,但因为知道彼此相连而有站稳的力量,因为分享孤独而有亲密的连接。
    人类经验的核心有一种根本焦虑,称为“存在性焦虑”(existential anxiety)或“忧惧”(dread)。人类活动大部分是为了适应这种基本感受,许多人试图埋藏或否认这种感受,于是忙于各种琐事,以得到与他人连接的错觉。
    其实大部分人寻找关系都是为了克服这种根本焦虑,他们常常试图满足扭曲的需求而找人照顾自己,希望别人能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他们通常把伴侣当成自己的财产,从控制别人得到虚幻的安全感,就如同婴儿想拥有父母,希望由充足的控制得到安全感,确保父母的陪伴。
    安全和控制的错觉会妨碍亲密,一旦把心力用来控制被物化的伴侣形象,就会限制自己亲密和爱的能力。
  
内心的恒久对象
    所有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艰巨的任务:从婴儿期视他人为物的状态,进展到体认他人都是人的状态。婴儿自然会把母亲视为供应者和抚育者,没有能力从母亲的角度体认到她是一个人,有自己的欲望和恐惧,有自己的人生经验,以及不可靠的美德和缺陷。孩童常常陷在早年把父母视为非好即坏的阶段,没有跨出重要的一步,接纳他们对子女的养育,看见他们已经“够好”了。
    孩童的安全感从一开始就与父母提供的照顾有直接关联,父母在这个阶段完全被视为供应的对象,而不是真实的人。婴儿对毁灭的基本恐惧会因照顾者关爱的同在(presence)而减轻,婴儿评估关爱的同在时,基本上是根据抚摸和眼神的品质,以及是否受到安全舒适的照顾。小孩开始学习爬行和走路时,自发的身体分离就成为事实,这时较重要的是眼睛能看见父母,所以刚学爬的小孩会不断回头看母亲,以确定她仍在场。
    经过一段足够的时间练习分离,并测试父母必定在场后(每个人所需的时间不同),小孩通常就能接受父母有一段时间不在场,这是因为小孩能记得父母一直在场的经验,就如同母亲的形象已经进入孩童的内在自我,借此提供不间断的关怀。这个过程被称为建立“内心的恒久对象”(object constancy,或译为“客体恒常性”)。
    恒久对象的状态被建立后,小孩就逐渐能忍受父母的不在场,这时小孩会利用“转移性对象”,比如娃娃、泰迪熊或自己最喜欢的毛毯,借此得到替代性安慰,在与父母分离时得以安心。任何使小孩感到威胁的事件都可能阻碍这个重要的过程,比如焦虑、不可靠的父母、任何原因的家庭破碎、电视上的暴力节目、虐待经验、照顾者常常不在或意外缺席。在这些情形下,小孩就无法发展稳定的内在形象,内心没有稳定在场的权威照顾人物。几年下来,这种人一直是依赖环境的人,会不断从自己以外的对象(包括人和物)寻求保证和安全感,渴望被人注意,有控制别人的倾向,对伴侣支配和缠黏,孤独时就缺乏安全感,或是尽可能购买和收集转移性对象。
    “关系花园”会鼓励人探索、表达、承认这种不安全的婴儿式渴望,这些缺乏内在稳定对象的人不需要控制伴侣,就能逐渐进步,走出停滞的状态,经历发展的各个阶段。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运用关系的沟通模式,借此彻底核对所有意图、想象和现实状况。随着自主性的增加,这些人就能发展出稳定的内在对象。
  
为什么害怕亲密
    向另一个人表现亲密与坦诚,有助于人重新认识自己,克服物化的倾向。可是,人通常以为亲密会造成自我的丧失,于是尽一切可能阻止这种亲密的滋生!刚出生时,并没有所谓的自我,只有具备发展自我潜力的能量核心。最初的分离经验占有重要的角色,使人学会如何将彼此物化,于是母亲成为供应者和保护者;手足容易成为竞争对手;父亲则成为权威人物。这些观点都把真实的人看成物,无法认识这些人的其他面向。小孩从来不曾问过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渴望什么、恐惧什么。即使小孩问了,父母会怎么回答呢?大部分父母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由此就建立起心墙、角色,以及一生的行为模式。所以大部分人认同自己的心墙,无法碰触内心的真实自我!
    不幸的是,由于长久自我保护的习惯,人多半相信坦露真实的自我只会招致别人的批判、拒绝和抛弃,很难相信有人肯接纳我们内在本质里的魔鬼:我们所受的伤害、愤怒、卑鄙、嫉妒、恨意、邪恶的欲望和可耻的贪念。连父母都无法接纳我们内在的这些东西,更何况认为我们既美好又善良的伴侣或朋友呢!现在怎么可以向他们坦承自己一直在欺骗他们呢?亲密和坦诚岂不等于找死吗!不!不!我们最好还是当更完美的伴侣,努力讨好别人,更加压抑自己可怕的本质。即使这样做会使我们更沮丧、更加依赖药物和酒精,或是产生更严重的疾病,都没有关系,至少我们不会被抛弃,我们宁可当慢性病人,也不愿意被人抛弃、一无所是!
    然而,如果继续认同我们的心墙,经年累月下来,就会开始感到内心有股翻腾的渴望,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想要找出真我。我们开始了解自己不仅仅是自我保护的表象,发现这种认同完全是错觉,也许因此激发自我的灵性追求,用各式各样的灵修和奉献的方法来寻找。可惜这种尝试常常导致新的自我错觉,或是更深层的绝望,因为自欺的能力是如此隐微而深远。
    在亲密关系中,会有较大的能力探索自己的心墙,加以辨识和承认,然后减弱其影响力,逐步迈向展现自我的道路。如果不再保护自己、朋友和伴侣,坚定地与某个人分享自己的发现,就能找到独特而有效的方法,以寻获自我。亲密关系是使人能在其中成长的花园!

2007/4/5

你为什么要生气

昨天到了海南,得知《心理月刊》四月份这期已经刊出,现将专栏文章上传:
 

从生理的层次来看,如果我们长时间地怀抱着未解决的愤怒,我们的身体就无法有效地发挥排毒功能,最后这些累积的情绪一定会导致身体的疲惫,然后就会形成恶性循环式的抑郁和沮丧。可以说,压抑下来的愤怒是带有剧毒的。
  
  虽然在最深的层次上情绪如同所有的现象一样并没有不变的实质性,但这些如幻的情绪一向是所有烦恼的源头,因此必须当真地研究探索一番。
  在各种类型的情绪当中,愤怒或嗔恨是最容易被人认同和表现出来的负面能量,它也经常被政客利用来制造同仇敌忾的向心力,继而为整体社会带来了破坏性的灾难。愤怒之所以会被人认同,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是情绪当中最强而有力的。由于原生家庭、学校及社会所强调的教育大多奠基于完美主义、优胜劣败及逞强好胜之上,所以情感经验中的恐惧、哀伤、脆弱、不安全感甚至是深层的嫉妒,都无法轻易地被人们承认或认可;唯独愤怒能够带来一股力量以及权力被壮大的感觉,因此自我可以藉由它来暂时得到确立,继而变成了人们比较偏袒的情绪能量,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合理化的无明之火。
  然而愤怒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愤怒只是单纯的暴力展现,还是个中另有隐情?根据心里治疗上的观察,其实愤怒永远和期望落空有关。如果我们所期待的同理、支持、爱、和谐的交流或是任何一种欲求得不到立即的正向响应,日积月累就会形成愤怒,而得不到正向响应又往往和沟通的质量、双方深埋的童年经验所形成的防卫机制有关,因此是极为复杂难解的的问题,必须在关系的相处上扎下多年的觉察基础,才能够在双方都成长到某个阶段时彻底揭露那些最深的症结点。
  若想转化愤怒,首先得学会不把愤怒当成是必须铲除掉的敌人,在不与其对立、不压抑它、不合理化它、也不将它发泄出来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像个潜水员一般地深入于其中去探个究竟。细究之下我们会发现,愤怒底端永远埋藏着早期压抑下来的恐惧,而这些恐惧能量多半存留在海底轮与脐轮(掌管肾上腺素的分泌)。从比较精微的层次来看,用言语或行为来宣泄愤怒,其实是一种逃避反应;因为不愿意面对或承认内心深处的恐惧,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威胁性极高的恐惧共处,所以我们立即将其转成了愤怒的言语和行为。
  记忆中的童年,父亲总是被母亲一针见血的批评所激怒,因此面子问题一向是横梗在他们之间的最大障碍。我小的时候总是向着父亲,对母亲的说话方式非常反感,等到我自己进入两性关系之后,才明白母亲那时必定是意识到了父亲的情绪封闭性底端的恐惧,但不幸的是她把自己对爱的需求否定掉了;她不能承认自己需要父亲的爱,而只是一味地要求父亲提供她更多的金钱保障,所以一生都错置了追求的方向。如果她当时能学会面对“不被爱”的那份恐惧感(伴侣总是沉默寡言,一定会令我们感觉不被爱),并且沉住气去经验体内的恐惧能量,或许就能发展出一种内在的空间来面对伴侣的恐惧。如此一来说话的语气自然会柔软些,态度之中也比较能带着同理和体恤。反过来看,父亲如果能洞察到面子问题底端的恐惧与自卑,而不把面子的需求那么当真,便可能以伸缩自如的幽默感来面对母亲的金钱焦虑,甚至能体认到她真正渴求的并不是金钱而是爱。
  上几代的中国人在心理上有一种非常扭曲的发展,就好像把心中的爱表达出来是一种示弱的展现,或许我应该说这是全人类共通的心病吧!西方世界深具影响力的精神导师佩玛?丘卓说过一句话:“菩提心又被称为心中的柔软地带,它就像是裂开的伤口一样那么柔嫩细致,而它多少也等同于一种爱的能力。”就算是最残酷的人也拥有这份能力,然而只有克服了害怕受伤的恐惧,才能够掀开早已结痂的硬壳,让里面的新鲜肉芽展露出来。只有在精神修持上下过功夫的勇者,才有能力示弱与示爱。燃烧的怒火往往在对方认错及示弱的那一刻,瞬间便转化成了接纳与宽恕。人类只有细心地体认力量和勇气的真谛,才能具足智慧来化解人与人的对立。习惯性地总是把愤怒投射到别人身上,只是一种尚未长大成人的征象。
  从生理的层次来看,如果我们长时间地怀抱着未解决的愤怒,我们的身体就无法有效地发挥排毒功能,最后这些累积的情绪一定会导致身体的疲惫,然后就会形成恶性循环式的抑郁和沮丧。此外根据医学上的观察,容易动怒的妇女罹患恶性肿瘤的比率远远大于罹患良性肿瘤,而没有得过癌症的妇女往往发了一阵子脾气之后,很快地就彻底放松了,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压抑下来的愤怒是带有剧毒的。今日的医学已经证实每一种疾病或多或少都受到情绪的左右,愤怒是其中最容易被合理化的负面情绪。
  总括地来说,转化愤怒的方式就是先试着去安住在身体上出现的那股灼热感与反胃感,然后去接纳心理上的那些被伤害的感受,以及对这些感受的排拒心态,并试着觉察底层最深的恐惧,让它穿透自我防卫的外壳,最终我们一定会出现一种洞见:原来那么强烈的情绪也没有任何不变的实质性,于是我们就在洞见出现的那一刻体悟到了“空性”的真谛,进而获得了自在与解脱。这便是以正念转化愤怒的整个心理动力过程。

人的不安全感产生于幼年时的记忆,这种孤独的感觉即使因为家人的关爱也无法以一种可感知的心灵体验来产生亲密的联结性,对于这种基于心灵阻隔而产生的心区闭塞如果无法提供一种灵性的沟通,就会产生一种漠视和无情的状态。对于这种心性的阻塞需根据亲朋的自我保护欲来因念显爱,即不以对家人的心理猜测来强化原有的孤独感,而应以对自我掌控欲望的重新认知来觉悟自出生以来对爱的索取心,以对自己的不关心而失去自我----自我的矛盾与对家人的漠然----自我的协依和亲情的互示来体现自己心路历程的阶段性。

不安全感所导致的自我保护心是人类的心理源头,这种在自我孤离中产生的与他人的分情状态显示了自己心区的坚冰,坚冰的融化需要以柔情来对待亲情,不以对家族心理动力系统的流变来改变自我的誓言,即通过战胜自我的批评心、臆想心、控情心、分别心、保护心来获得心间的暖流。

自幼产生的对爱的索取心使自己以为在爱他人时,显示的还是一种自恋,这种基本的心源由于一直的不开放而处于一种抑郁状态,这种闭关的修炼实际是一种对小我的恋情,即通过自己的取执来封闭给心,即使表现出的是一种关怀他人和劝导心灵,其实显明的还是一种旧有的情感反应,即通过依附别人来安全自心,通过试探他心来掌握情爱,通过爱的自我感动来假想爱情的至美,通过互求的满足感来安慰自他的矛盾心,不能以正视之心看待心灵的情爱之误,不能以对自我的正观来看待心区的本异,以自我独立之姿显现了“自我的矛盾与对家人的漠然”,这种在原有的依附心中所产生的“假爱之予”实际表达了一种“给就是要”的价值观,与自己所信传的“要就是给”的人生境界产生了无法协依的矛盾,这就是自体心理困境的源头。

心灵的不开放如果无法通过生活中的热情给予来传达入世的真实心性,必然与自有的价值观产生冲突,对于这种冲突的发现是对自我的重新观察,应该全面改变心中的灵性体征,以全面心念的转出来示情,以发于内心的菩提能量来改变原有的人我相异的认识,只有以自己的柔情温情来对待所有人,才不受自我判断和分析的理性思考的囿闭,这是真正的毒素的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