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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3/27

热情的静定

这段期间,崔雅有了另一次的内在转变,可以说是从泰利转变成崔雅的后续变化。这次的变化不像上一次那么明显,可是崔雅觉得更深刻。如往常一样,这里面包含“存在”与“做”的问题。崔雅一向与“做”的那一面有很好的联结;第一次的改变是重新发现自己的“存在”面——女性特质、身体、地球、艺术家的那一面(这是她的观点)。最近的改变是统合了“存在”与“做”,并使它们更和谐地展现出来。她称之为“热情的静定”。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天主教卡默尔修会(CamDll钯)所强调的热情,以及佛家所看重的静定或平等心。东西方长久以来的无神论与有神论之争,对我没有太大的意义,倒是上述的议题令我很感兴趣,它使我领悟到,我们对热情的认识都只限于执著、想要得到某人或某样东西,但是又害怕失去他们,以及强烈的占有欲等等。如果你没有执著,没有其他那些东西,只有纯粹的热情,你会怎么样?其中的意义又是什么?我想到有时打坐时,突然感觉心开意解,混杂着奇妙的心疼感,那一股巨大的热情是没有对象的。如果把两个词组合便可以比较完整地形容那种状态——热情的静定,意思是对人生的每一个面向都充满热情,对每一个生命都有最深的关怀,但是没有丝毫的执著。这份感觉是充实的、圆满的、完整的,而且充满挑战性。

第八十四种烦恼

节选自《存在禅:活出禅的身心体悟》艾兹拉·贝达著,胡因梦译

佛陀曰:“所有的人类都有八十三种烦恼。其中有些烦恼也许偶尔会突然不见了,但很快又会生起其他的烦恼。因此,我们永远都有八十三种烦恼。我的法虽然无法解决这八十三种烦恼,不过也许能舒解第八十四个烦恼——我们根本不想有任何烦恼。”

也许我们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埋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以为修行的时间如果够长或自己够努力,烦恼就会消失。这个想法的底端还有一个更深的信念:人生应该是没有痛苦的。虽然这些基本的信念往往会促使我们修行,但修行并不是要为我们带来没有困难的人生。修行的目的乃是要发现我们到底是谁。经由我们的修持,我们和烦恼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变得轻松起来。但身为受限的生命,又活在混乱不堪的世界里,我们永远都会遇到困境。我们永远都有八十三种烦恼。

如实面对人生

  事实上,期待烦恼能消失才是我们真正的问题。我们根本不愿意如实面对人生。如实面对人生意味着必须放弃我们对人生所抱持的幻想。每一时每一刻我们都想改变眼前的真相,这份抗拒感就是人生的基调。简而言之,我们并不想觉醒,我们只想抓住自己的信念,甚至想抓住自己的痛苦!我们并不想放弃自己的幻觉,即使这些幻觉造成了我们的不幸。修行生活最大的挑战就在于,它会将我们所有不想面对的烦恼都暴露出来,因此我们会产生抗拒,当然,这也是一种制约反应。这是自我在奋力维持掌控权;这是不想放弃已知的一种恐惧(即使已知的一切令我们十分不悦)。
  抗拒有许多种形式:不想打坐,宁愿妄想不断,压抑或逃避情绪所带来的痛苦,谴责自己以及谴责我们的人生。不论以什么形式来展现自己,抗拒永远不会带来祥和。我们抗拒什么就是在强化什么,如此一来,我们往往会使烦恼更具体,让它变得更为坚实。
  如果能开始培养如实面对人生的意愿,那么不论我们喜不喜欢它,我们和自己想逃避的事物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转变。到目前为止,我们可能一直觉得自己别无选择而只能不断地将它们推开。但观察一下自己对这些事物的抗拒,我们会发现这个模式只会加重痛苦。只要将注意力轻柔地拉回到我们不愿意面对的这些事物之上,僵固的立场就会因此而软化。只要愿意看一看它们而不将它们推开,我们顽强的立场就会开始软化,并拓展出一份内心的空间感,让我们有能力经验那些令我们抗拒的事物。
  这使我联想起佩玛·丘卓曾经说过的一则故事。她有一位童年结交的友人,总是重复地梦见自己在一栋大房子里被一些凶猛的怪兽追赶。每当她关上身后的一扇门,怪兽就会立刻将门打开而令她惊恐万分。佩玛问她这些怪兽到底是什么模样,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未正眼看过它们。后来她又做起这个恶梦时,心态却有了改变;她不再躲避这些怪兽,反而转过头来看着它们。虽然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巨大而恐怖,却没有攻击她;它们只是不停地跳上跳下。她凑上前去看着它们,那些色彩鲜艳的立体怪兽竟然缩成了黑白的平面体。她从梦中醒来,从此再也没做过那个恶梦了。
  因为我们总想把心中的“怪兽”推开,它们才变得如此逼真。我们一旦看透这股抗拒力,人生就变得有解了。也许我们并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也不需要向它宣战。我们不妨开始留意一下自己逃避当下以及逃避修行的各种方式。我们会发现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抗拒的成分。我们可以从不想静坐之中看到它,也可以从不愿意安住在身体的经验之中看到它。我们总是选择不断地瞻前思后。每当我们认为自己无法修行,或达不到修行的标准,或认为修行太难时,这其中都有抗拒的倾向。我们会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具上满了油的抗拒机器。
  事实上,抗拒乃是修行最麻烦的问题之一。它的展现令人叹为观止,样貌又千变万化。如果在修行中遇到下面的困扰——怎么样就是不想再修行了——这时只要下了这个评断,我们就会开始对它深信不疑。我们可能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或是认为修行根本不管用。像这样的评断必须被清晰地照见并重复加以标明,才能真的将它们放下。如果不能在这些沉重而尖锐的信念周围拓展出空间,我们的抗拒将变得更顽强,逃避实修生活的习性也会更强化。然而一旦看透了这些念头,我们就不会再批评那些令自己抗拒的事物,甚至不再批评这个总想抗拒的自我了。反之,我们会发展出一份好奇心,让我们回过头来面对自己一直想逃避的事物。我们甚至能迎接这份抗拒力,把它视为认识自己的良机。

这是什么?

  当我终于准备好不再逃避自己的恐惧时,净香·贝克敦给了我一种修持的方法,后来证实这个方法用来对治逃避倾向确实价值非凡。此法乃是要问自己:“这是什么?”其实这就是一则禅的公案,因为答案无法从思想中得来。你必须真的经验它,才能得到解答。事实上,答案就是当下经验的本身。以佩玛所说的故事为例,当她的朋友转头看着那些怪兽时,就等于在问自己:“这是什么?”
  不论抗拒以何种面貌示现——分心、恍神、幻想、计划或昏沉——你都要问自己“这是什么?”阻碍当下觉知的到底是什么?请花一分钟的时间安住在当下。感觉一下此刻出现的抗拒力,然后问自己:“这是什么?”这股抗拒力在身上造成了什么感觉?它的本质是什么?它出现的部位在哪里?它的质地如何?它有没有在心中制造出噪音?
  再问自己一次“这是什么?”然后试着安住在当下的经验之中。如果你的心飘走了,把它拉回来,再问一次自己这个问题。请安住在这股抗拒力之中,然后再深入探索下去。请问你所抗拒的是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感?还是情绪上的不安感?你能不能轻柔地觉察它?你能不能再多一秒钟与它共处?你愿不愿意经验这股抗拒力的实况?
  直到我们愿意彻底经验这股抗拒力并拓宽我们的觉知之前,修行仍然会不断出错。历经无数的失望之后,我们才甘愿安住于这股抗拒力之中,到那时我们的好奇心就会大到愿意将这股抗拒力视为修行的主题了。我们一旦开始安住在这股抗拒力之中,开始去体会趋乐避苦的策略往往会封闭住自己,而愿意面对这些我们从不想面对的问题,便有可能活出真实的人生了。这时,修行的成果——自由、开放、感恩——将会在日常生活里显现出来。
  愿意包容每一样我们所遇见的事物,而不将己所不欲之事推开,便等于在对我们的人生说“YES”。不过我们无法强迫自己说“YES”,就像我们无法强迫自己心口合一地说出:“没问题!”一样。“没问题”确实是具有深意的,可是如果我们一心只想“没问题”,便达不到目的了。紧抓着这股欲望不放,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虽然如此,修行生活唯一正确的选择仍是要不屈不挠地包容我们所有的经验。否则,我们就可能会将真实的生活推开,不去面对其中所包含的诸多痛苦。

2007/3/21

觉醒慈悲之心

节选自《存在禅:活出禅的身心体悟》艾兹拉·贝达著,胡因梦译

真正的慈悲永远不可能来自于恐惧,或来自于想要修理及改变他人的那份渴望。只有当我们深深体会众生共有的痛苦时,悲心才会油然而生。


  当我刚开始从长期的免疫系统失调中逐渐康复时,我有一股强烈的想要停留在这个边缘地带的感觉。我从这场疾病里学到了太多的事情,所以我并不想落回到不断追求舒适及安全的例行生活中。既然已经面对过和死亡有关的恐惧,我很想把死亡这项事实留在我的面前,来提醒我不再落回到如履薄冰的生活里。否则,我知道我很容易会丧失已经深化的对觉醒的领悟。
  但是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实事求是地停留在这个边缘地带。为了找到方向,我特别去上了一堂“死亡与濒死”的课程。虽然课程的本身并没有带来什么帮助,不过却让我变成了一名临终关怀的义工。虽然我立刻知道自己很愿意成为一名临终关怀的义工,但我很难想像走进一位垂死的癌症病患、爱滋病患或其他重症病患的家中,会是什么滋味。义工到底要做些什么事?我在这种情况之下该以什么身分出现?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我能够为一名垂死的人带来什么帮助?我把心中的这些疑惑放在一边,开始接受训练,同时也开始遭遇到前所未有的修行难题。

开放心胸面对变化

  我第一个任务的对象名叫理查(这并不是真实姓名,本书中所有的病人及家属的姓名都不是真实的)。他是一位五十二岁的末期脑癌病患,当时的我对这项工作仍然感到不适和自我怀疑,于是我决定先花几天的时间和理查建立一点交情,然后再进行正式的临终关怀工作。这个非正式的访问表面上是要让理查感到舒服一些,实际上是要让我自己感觉放松一点。来应门的人是他的妻子,她带我去见她的先生,后者正站在黑暗的长廊中。我们彼此友善地寒喧几句话之后,理查突然喊道:“这是没用的!”便走进他的房间,关上了房门。我转身看着他的妻子,她说了一句:“我好害怕!”就开始哭了起来。接着她很快地从我身边走开,我则不知所措地离开了那栋房子。我为刚才所发生的事感到错愕不已,只好一个人呆坐在车子里。
  回家之后,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我的临终关怀指导老师,他给了我一些肯定。接下来的几天我花许多时间静坐,试着让自己安住于当下的真相,但自我怀疑的焦虑感仍然存在。当我再度回到理查的家中时,我打起精神准备面对最糟的情况,而且心里不断地盘算着。当他的妻子来应门时,竟然满脸微笑地带我去见理查,而理查正兴高采烈地看着电视上的摔角节目。这次的采访差点没让我跌破眼镜。两次的探访我都预先在脑子里设定了某些画面——譬如应该怎么做或是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从每一个病人身上,从每一次的探访中,我一遍又一遍地认识到我必须开放心胸面对变化,面对无法逆料的事,而不是认为自己能掌控及改变什么。情况改变的速度是那么的快,你根本无法以任何模式化的反应来掌握住它们。这意味着我必须放弃自己所熟悉的自我感和行为模式。如果不放下“援助者”的身分,以及“病患就是被援助的人”之类的意象,我永远也不可能以富有意义的方式和他们产生连结。这其中的挑战和成长的契机就在于,每一次的探访,心中不能抱持着任何期待或想要改变眼前情况的需求。我只能提供自己的生命和基本的善意,即使我和眼前的那个人并没有明显的私人关系。完全的参与,意味着对眼前的情况不抱持任何先人为主的观念。
  有一次理查告诉我他父亲下葬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当他跪在父亲的坟前时,突然听到父亲对他说:“如果你想在天堂看到我,你最好整顿一下自己的生活。”一年以前当他的父亲恳求他放弃酗酒和诅咒的习惯时,理查还怒气冲冲地回嘴道:“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但自从在坟边听到父亲的话语之后,他的人生有了彻底的改变。他不但戒了酗酒和诅咒的习惯,还开始在每一天进行祈祷。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感觉到祥和与宁静。虽然他并不想死,但是他已经开始相信上帝的安排,并且把死亡看成是一段正向的过渡期。
  在父亲坟上的那次经验,整个转变了理查的人生。虽然从我个人的观点来看,他并没有散发出深刻的灵性体悟,但我不能否认他似乎真的接纳了自己的疾病和死亡。期待他能按照我的规划来修持,势必会阻碍我和他产生真正的连结,而且这样的心态也并不恰当。他的心已经有了自己对上帝的理解,我既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我只能细心地聆听和感受眼前这个柔和的生命所散发的美。
  我很清楚地看到,所有的慈悲之道都要求我们放弃掌控的需求,而且要放下不断想改变别人来符合我们理想的欲望。我们一旦学会开放心胸接纳眼前任何一种情况,并且以我们自身作为酬报,我们就会体悟慈悲之中的那份基本的连结感了。

不要收回你的心

  玛莉是一位六十九岁的病人,她罹患的是心脏病和肺气肿。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导尿管,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虽然身体已经退化了,她还是十分热情和友善地欢迎我的来访,不过你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心底深处有一股无法被否认的焦躁感。譬如,她必须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看着录影带或是电视节目,而且她根本无法看完一出电影或是一场秀。然而她并不想谈论她的焦躁不安,她只想跟它保持距离。第一次探访她的过程里,我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个被美化的保姆。但逐渐和玛莉熟识之后,我开始能理解要她对治自己的恐惧有多么困难,也因此而对她产生了同理之情。我试着以交心的方式和她谈话,并且在心里默念:“愿你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愿你的苦难能得到治愈。”虽然我从未想像过自己和她会有真正的心灵交流,或者她是否能接收到我的慈爱愿文。然而不断地在心中默默发愿,我和她之间真的开始产生了一份深刻的连结感。
  有一回当我们观赏录影带时,我突然有一股很想去握住她的手的冲动。接着我又迟疑起来,深怕这么做会令她觉得不舒服。回家之后我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心收回来。我决定下一次和她见面时不再让怀疑和焦虑介入我们之间。我很期待下次碰面时能握住她的手,而且心中将充满着热情。但是那天到来时,我却接获了一通电话:玛莉已经与世长辞了。我有一种感觉比心中的哀伤还要强烈:我发现自己永远也没机会握她的手了。我当时向自己那小小的头脑之中的怀疑妥协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失去了表达情感的机会。这则教训非常的清楚有力:时间如同飞逝一般,我们永远只有一次的机会。这些话语痛苦地烙印在我的心中。接下来的临终关怀采访,一再地让我领悟到:“不要因恐惧而收回你的心。”

2007/3/14

慈爱观如何修炼

节选自《存在禅:活出禅的身心体悟》艾兹拉·贝达著,胡因梦译

当我们随观自己的气息进出心窝时,我们会同时经验列其中的意象和愿文。这种随观气息进出心窝的方式,令慈爱观超越了头脑的次元。


  我把这章所谈到的观想方法视为最重要的一项修持,但这并不意味你可以用它来取代静坐,而是要将它当成一种辅佐的方法。除了每天静坐之外,我还会找些时间修慈爱观。
  如果你已经在进行慈爱观的修炼,那么当你读到这一章时,不妨把以前所学的暂时放掉,这样才能敞开心胸,从本章提到的方法中获益。
  本章的观想方法总共要进行四个回合,每一个回合都有四句愿文,并且要重复好几次。第一个回合所针对的人是自己;第二、三个回合的愿文是针对亲近的人而发的,最后一个回合的愿文则是要回向给一切众生。
  第一回合:将愿文回向给自己。
  起先要深呼吸几次,然后开始留意自己的呼吸。当你吸气时,请随观气息进入胸中的过程。然后体验一下心窝四周的感觉。感觉上它是封闭的,还是紧缩的?是清明的,还是开放的?是温暖的,还是清凉的?或者是中性的?不论你的感觉是什么,只要保持觉察就好了。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次深一些。现在开始重复念颂这四句愿文,请伴随着呼吸来进行:
  1.吸气时随观气息进入胸中。吐气时默念下面这句愿文:

  愿我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

  让当下心中生起的热情流遍全身。如果心中没有温暖的感觉,也没有慈爱之情的话,只需要留意到这个现象,便继续发愿下去。请重复进行几次的呼吸,并且在吐气时默默说出上句愿文。
  2.吸气时再度觉知气息进入心中的感觉,吐气时请说出下面这句愿文:

  愿我能察觉遮蔽这开放心性的障碍。

  开始觉察你每一个会阻碍开放心性的情绪状态,譬如,愤怒、自保机制、自我批判或根本的恐惧。然后将热情和慈爱的觉知拓展到自己所能感觉到的情绪之上。请重复几次这样的呼吸方式,并且记住你并不是要去除什么东西,而是要将那份仁慈的觉知拓展到那些封闭的情绪之上。
  3.继续将气息吸入心中,吐气时请说出下面的愿文:

  愿我能在当下这一刻觉醒,如实地存在。

  请觉察你的周遭及内心所发生的事——音声、气味、景象、肉体的觉受、情绪、思想——然后任由自己去体验这一切,任由生命的自然现象如实存在。请在几次的呼吸中安住于这开放的觉知,然后继续将气吸入心中,再将气从心中吐出。如果妄念生起心飘走了,就毫不批判地将觉知拉回到呼吸和心窝一带。
  4.再度将气息吸入心中,吐气时则说出下面这句愿文:

  愿这开放的心性能拓展列一切众生身上。

  将心中生起的慈爱拓展到其他的众生身上,包括任何一个你可能意识到的人。将第四句愿文在几次的呼吸中念完。
  将这一个回合的四句愿文重复颂念,并配合着呼吸来进行:

  愿我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
  愿我能察觉遮蔽这开放心性的障碍。
  愿我能在当下这一刻觉醒,如实地存在。
  愿这开放的心性能拓展列一切众生身上。

  请重复这个回合的练习。
  第二回合:将愿文回向给自己所爱的某一个人。
  现在意识一下某个和你很亲近的人的影像。这个人必须是一个令你有正向感觉的人,这样才能激发你想要拓展慈爱之心的愿望。
  吸气时请将这个人的影像吸入你的心中,吐气时请将慈爱之心拓展到此人身上,然后重复颂念下面四句愿文。如果你觉得心中有排斥的感觉,只需如实认知和体验就够了。四句愿文如下:

  愿你能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
  愿你的苦难能够被治愈。
  愿你能够在当下觉醒,如实地存在。
  愿你那觉醒之心能拓展到一切众生身上。
  
  第三回合:将愿文迴向给其他和你亲近的人。
  选出另外一位令你有正向感觉的人,为他发上述四句愿文。发愿时请记住将气息吸入心中,然后将气息从心中吐出。
  你可以尽可能地将各种不同的人当成你发愿的对象,愿文的程序同上。

  第四回合:将愿文回向给一切众生。
  最后将觉知拓展到一切众生身上。愿文如下:

  愿众生之心都能觉醒。
  愿众生之苦都能被治愈。
  愿众生都能在当下觉醒,如实地存在。
  愿众生都能帮助彼此觉醒。

  四句愿文结束之后,就回来单纯地吸气和吐气,经验心窝一带的感觉和质地。只要如实地经验就够了。请记住每一次吸进来的气息要比前一次深一些。
  
慈爱观后记

  这项修持的关键就是要持之以恒地练习,有时挪出一整天的时间来进行这项修持,会是很有帮助的事。
  愿文本身也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它能帮助我们集中注意力。至于其他的禅定方式,在进行时往往会做起白日梦来,譬如不断地妄想或是在计划着什么。所以尽量安住在愿文之上,至少注意力可以保持集中。
  这四句愿文和修行的四个基本阶段是相关的,譬如第一句愿文“愿我能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就跟修行的第一个阶段有关:觉醒心中的愿力。第二句愿文“愿我能察觉遮蔽这开放心性的障碍”则是跟克服恐惧、批判及自保的一种长期苦修有关。第三句愿文“愿我能在当下觉醒,如实地存在”则跟开放的觉知有关;这个阶段我们才开始有能力在生活中如实存在着。最后一句愿文“愿觉醒之心能拓展到众生身上”则象征着从自我中心的观点拓展到以众生为中心的观点。以这样的方式去理解这四句愿文,可以让我们持续不断地和更大的画面连结。
  当我一开始练习这个观想方法时,我采用的是过去学过的一个版本。我向净香描述这个愿文的内容,她怀疑我是不是想制造出某种特殊的感觉。后来我发现自己确实想制造出某种特殊的心态,于是就将其中的词语做了一些更动来契合我对修行的整体理解,也就是要如实面对人生而不是企图制造出某种特殊的感受。同样的,你也可以更动一下愿文来符合你自己的理解。
  学生经常会问到这些愿文和自我肯定有何不同,答案一定会涉及到慈爱观的本质。自我肯定的练习就像在脑子里注射药物来改变或掩盖我们真正的感觉。但慈爱观的练习却刚好相反:它并不是要改变和掩盖我们的感觉;它主要的目的是要体验当下。总而言之,慈爱并不是一种感觉;它就是我们存在的本质。让慈爱观有别于一般肤浅的头脑练习的关键,就在于观想时必须集中焦点在心窝部位的感觉。当我们随观自己的气息进出心窝时,我们会同时经验到其中的意象和愿文。这种随观气息进出心窝的方式,令慈爱观超越了头脑的次元。
  我们要选择什么样的人来拓展我们的慈爱呢?某些修行人为了对治自己的负面感觉,会特别选出那些在相处上有困难的人作为观想的对象。不过这个做法有点狡猾,因为我们很可能会利用这种观想来欺骗自己。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负面的感觉,但其实只是粉饰太平罢了。如果我对某人有负面的感觉,通常我会直接面对它,而避开慈爱观的修炼。我总是将慈爱观的修炼留给最近令我有正向感觉的人。你必须亲自去实验,才会知道其中的差异是什么。
  我每次在发愿时总是观想相同的一些人,如果某人正在生病或是陷入低潮,我也会将他包括进来。我甚至会观想一些已经过世的朋友,借着他们来象征我的某些恐惧。譬如我最近观想的对象,是我做临终关怀义工时陪伴过的两位已经过世的病患。其中一位非常害怕自己会失控;另外一位则非常恐惧肉体的痛苦。我会在吸气时将他们的影像带入心中,然后发愿:“愿你能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接着就把慈爱拓展到他们身上。接下来我开始为自己和自己类似的恐惧进行慈爱观。在做这项练习时,以往似乎无法解决的恐惧,这时都会因为心中的爱和空性而得到转化。
  一开始将气息吸进与呼出胸中时,可能会觉得很不舒眼。默默重复颂念慈爱愿文,可能也会觉得有点陌生。但是愿意安住在那股不舒适的感觉或嘲讽的心态之中,一定会让你有所收获的。我认为没有任何一种练习可以像它那么有效地斩断批判之心的坚实性,或是帮助我们突破长期以来的隔离感。将气息吸入和吐出胸中所产生的力量,是既无法解释,也不能被否定的。唯一能让我们亲自体会它的方式,就是在修行生活中持之以恒地进行练习。
  如果在进行这项练习时生起了怀疑和抗拒,请不要感到惊讶。我们经常会利用修行来防卫自己,因此慈爱观之中的开放性往往会让我们产生威胁感。你也许会感觉你是在欺骗自己,或是觉得这项修炼的方法不够真实。然而,即使你相信这些受制的论断,也不意味它们就是真实的。你越是能拓宽自己那充满着批判的心,就越能领会这项练习的价值。

2007/3/11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节选自《存在禅:活出禅的身心体悟》艾兹拉·贝达著,胡因梦译

我们不妨把慈爱解释成一份善意、一种仁慈的觉知,而且其中往往带着热情及善于接纳的成分。这份包容的气度,让我们有能力把心打开,如此才能放下自己、放下别人、放下人士,只是存在罢了。


  我从事临终关怀的义工工作一年之后,有人要求我和一位刚过世不久、年龄三十的男子的遗体共处。这名男子在遗言里交待周围的人三天之内不许碰他的躯体。他对死后的程序有某种特定的信仰,因此他希望能找到一位愿意支持他的人,坐在他的身旁陪伴他度过这三天。虽然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我还是答应在他身边每天静坐三小时。
  我打开门进入他的房间,看见床上躺着一具憔悴不堪的尸体,我立刻把头转了过去。这位年轻的男子是因为爱滋病而过世的,我看着他那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躯,心里立刻生起了对死亡的恐惧。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一直试图拉开自己的注意力——譬如去点支香,看看墙上挂的照片——我用尽所有的方法不去看眼前那具尸体。接着我突然想起,我到这里来不是要让自己感觉舒服,而是为了尊重死者的意愿提供他一些支持。于是我走到床边开始检视他的身体,不过眼睁睁直视着他仍然有些困难。我知道我的不舒服直接反映出了我对痛苦地死去的恐惧。
  我在他的身边坐定下来。接下来的三小时里,我一直以盘坐的形式为他的身体进行慈爱观想。但是我必须很诚实地说,有时我的心也会径自做起白日梦来,或者在看着这具与我毫不相干的尸体时,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随着时间的消逝,渐渐地,我不再把他当成一具尸体,而开始对他这个人产生了一份连结感。
  吸气时,我会把他的影像吸入我的心中,吐气时则默默地对他进行慈爱观想与发愿:

  愿你安住在开放的心性中。
  愿你从苦难里解脱。
  愿你在眼前的这一刻就能得到疗愈。
  但愿众生都能觉醒。

  起先这些愿文都只是一些说词罢了,因为我感受不到我对他有任何的慈爱之情。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不舒服和恐惧。然而,慈爱修炼并不是要我们激起任何特殊的感觉,它真正的目的是要我们转化眼前任何一种会阻挠善性的障碍。所以我只是很单纯地和我的不适共处,同时体验身上所出现的痛苦情绪,然后一边重复默念着慈爱愿文。当我把气吸入胸中时,同时也吸进自己的痛苦以及这位陌生人的影像。逐渐地,我们之间的障碍——由我自己的恐惧和自保机制所组成的——便开始消解。
  我们之间的障碍消解之后,我就不再把它的痛苦和我的痛苦分开了。我的感觉就像所有的人类都在经验这份普世性的痛苦。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慈爱愿文,这时心中的恐惧和不适开始被一股深刻的连结感所取代。躺在床上的这具尸体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了。当我们之间那道明显的藩篱突然消失时,我才体悟到宇宙心的真诤——心就是我们的本质,它是超越各种隔绝和对立的。

觉醒心中的慈爱

  我在二十出头时读过一段汤玛斯·沃尔夫(Tomas Wolfe)的文字:“我们之中有什么人真的认识过他的兄弟?……我们之中有什么人不再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与孤独的人?”那时这些话语曾深深打动了我的心,但我仍然不知道牢笼的出口在哪里。三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看到那出口是什么了。慈爱观想并不是一种让自己感觉很好的修持方法,它是需要努力才能体悟的。首先我们必须敞开我们的心面对未知的领域——那些超越我们的计画和自保机制之外的领域。然后我们必须透视那些会障碍住慈悲的层层恐惧和自我批判。当然我们最大的问题还是不想放下自己的计画和自保机制。
  很不幸的是,人们在传授慈爱观的方法时,往往省略了转化恐惧和自我批判这个部分。因此我们很容易利用这项修持来激发爱的感觉,借以掩盖未治愈的痛苦,或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爱心一些。那么,觉醒心中的慈爱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妨把慈爱解释成一份善意、一种仁慈的觉知,而且其中往往带着热情及善于接纳的成分。这份开放度,这种能够包容的气度,往往能使内心里不断在批判的那份倾向降低。把气吸入心中,似乎能拦腰斩断批判之心的坚实性,让我们有能力把心打开。如此我们才能放下自己、放下别人、放下人生,而只是存在着罢了。
  这项修持的细节将会在下一章仔细地加以描述。简而言之,吸气时我们把觉知引到心中,呼气时我们将觉知从心中向外扩散到自己身上及别人身上。但是我们必须记住,在进行这项修持时,我们并不是要刻意激起如慈爱之类的特殊情感。我们真正要注意的是自己眼前的真相是什么,包括去觉察一下是什么东西阻碍了慈爱之心的自然流露。在最深的层次上,慈爱之心就是我们的真相,这才是我们存在的本质。如果想体验到它,首先要察觉是什么东西障蔽住它了,譬如一些缺乏爱心的行为、不善的意念,以及对自己和他人的批判。

不停地祈祷

  有时当我们吸气时真的会产生一股慈爱的感觉,就像我们经常会感觉到不善底端的愤怒和恐惧一样。认清与体证到愤怒和恐惧,将使我们本有的善性逐渐流露出来。
  我们可以直接拥有或培养出这份慈爱之心。“朝圣之旅”(Way of the Pilgrim)诉说的是十九世纪俄国的一名朝圣者横跨俄罗斯平原的故事。他的身上只携带了一些干面包和两本书——《圣经》以及早期希腊正教经典《慕善集》——借以维生和维持他的修行。心里怀着对上帝真诚的思慕之情,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学习如何不停地祈祷。
  虽然我们已经不太可能按照古老的习俗来进行朝圣之旅,但是“不停地祈祷”这句话却是富含深意的。在发慈爱心的修行里也有同样真诚的品质,所以它才那么富有转化的力量。真正的祈祷是向当下这一刻臣服,不论当下这一刻是什么。这样的祈祷方式跟孩子们祈求自己的愿望能实现是截然不同的。真诚的祈祷之中有一份深刻的对生命开放的本质;里面有深沉的聆听,有乐于和当下共处的意愿。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它基本上和发慈爱心的修持并无差异。当我们在进行慈爱的修炼时,并不是在要什么东西。如果能进入开放的心性中,我们就有能力随顺生命了。
  在这种深沉的祈祷方式里,最大的障碍就像那名朝圣者所经验到的:心中不断生起想要追求舒适的妄想——心里的计画、幻想、剧情,尤其是那些我们信以为真的论断。
  我们该如何对治这份人性的倾向?如同那名朝圣者一样,我们不断将觉察拉回到呼吸,拉回到心中,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发慈爱心。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一开始的时候,那名朝圣者每天至少要祈祷三十分钟。后来他的老师要他把祈祷的次数增加到一天两千遍。接下来是六千遍。然后是一万两千遍。经过多年的修持之后,凭着全心的奉献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他的祈祷终于变成了一种自发的活动。他开始能永不止息地祈祷。他开始生起一股雀跃的心情和一份对万事万物的感恩之心。这时他终于明白了神的国度就在心中的真意。这个例子可以启发我们,让我们更坚定地修行,以及更有规律更深入地发慈爱心。
  按部就班地在生活里发慈爱心,它就不再是一种默观练习了。它会变成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变成我们的一种自然反应。我们会发现每当恐惧生起时,我们可以看着它,体验它,然后学习毫不批判地接纳自己这个正在害怕的人。当疾病产生时,与其把自己视为一名失败者,或是去分析我们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得了病,不如将那口气吸入心中,体验一下眼前自己的真相是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将这份慈爱拓展到全身。这项修持的目的是要让我们学会接纳自己最不想要的面向,同时要怀着热情、空性和善感之心——这些都是慈爱的精髓。
  如果能以不批判的态度面对我们的问题,我们就不会再用这种态度攻击自己了。当我们停止对自己无情地批判时,就会经验到内心的温柔和热情,那是害怕得不到保护或因恐惧而自欺时所无法感受到的品质。这就是我们觉醒心中的慈爱的方法。觉醒心中的慈爱意味着去觉察自己的问题,如实看着它,以开放的胸襟来迎接它,以毫不批判的态度和它相遇。然后我们才可能真的治愈自己,开放地经验我们与生俱来的圆满自性。

死亡是最后的导师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五十三

 “你们时常为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而感谢上帝,却不会为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坏事而感谢它,这正是你们所犯的错误。”——拉马纳尊者

  崔雅一直持续地练习内观与自他交换的观想,特别是后者愈来愈动人且具有转化力。即使不是正式练习,她也能自发地进入:对于一个孤立的人来说,治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众生都治疗,否则没有人是真正痊愈的。解脱是为了众生与自己,不只是为了自己。
  
  我最近陪一位也罹患癌症的朋友参加一个治疗团体,这个由一群独特的女性所组成的团体,为我们带来丰富且充满治疗效果的经验。我对于自己的身体自在多了,少了一个乳房使我看起来比较瘦,但我却很喜欢目前苗条又结实的身体,肯也有同感;我躺在她们围成的圆圈,有一位女士为我祷告,希望我能完全治愈。我觉得她好勇敢,尤其是听过医生们的说法,我已经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了(当然也掺杂着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的预期心情)。我想到得知癌症复发的那一天所做的梦,梦快要结束时我对一位朋友说:“我相信奇迹会发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种可能性充满我体内,醒来后,放松的感觉仍旧存在。
  接着我思考着,为什么是我呢?那些同样受苦的人呢?如果我真的能痊愈或是活得久一点,我当然会非常高兴,但一想到那些同样被癌症或其他苦难折磨的人,凭什么我比这些兄弟姊妹们幸运?我们为什么不能全都治愈?当家中的其他成员仍然在受苦时,我凭什么要求自己的苦难结束?每当我觉察到自己的苦,就能体会别人的苦,我的心因此更能对苦难开放。佛陀的第一圣谛:人生就是苦。自他交换的观想:对苦难要怀抱悲悯之心。
  不论结果是什么,癌症的经验让我永远觉知我与其他处于苦难的人之间的联结。如果我还能多活一些时候,我要以自己学到的东西来帮助其他人度过癌症,无论他们是步向健康或死亡。这是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也是我对癌症支援中心深感骄傲的原因。有时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找寻,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只能温柔、不带批判地彼此帮助。有一些罹患癌症的友人最近对我和肯说,癌症让他们很清楚地看到人生是不公平的,我们并不会因为良善的行为而得到奖赏。某些“新时代”的信念曾经诱使我们相信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每一个人的不幸遭遇背后都有更大的目的和功课需要学习。只是我们这群得癌症的人是以更辛苦的方式领悟到,我们并不明白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活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地”上,确实不是容易的事,然而我们办到了。
  我想起昨晚读到拉马纳尊者自传中的一段话,他回答一位信众:“神的创造、维持、毁灭、撤回与救赎的行动,从来都没有任何的欲望和目的。”像我这样对意义与目的上瘾了一辈子的人,要领会这句话的意涵是很辛苦的。幸好佛法在这方面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让我不再想弄明白每一件事,只是让事情如实地存在。拉马纳尊者继续说道:“当众生依神的律法而得到果报时,责任就在他们的身上,而不在神的身上了。”没错,我必须认清我的选择、人生的无常、前世遗留下来的果报都会让我产生各种反应,我必须对这些反应负起责任,但不是以批判或英雄式的苦行,而是以仁慈、理解的方式来面对。

  
  拉马纳尊者曾经说过:“你们时常为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而感谢上帝,却不会为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坏事而感谢它,这正是你们所犯的错误。” (这恰巧也是“新时代运动”所犯的错误。)上帝并不是一个拟人化的父神,在那里赏罚自我的各种倾向,它是完整的实相与如实示现的万物。就像《圣经》中的先知以赛亚所领悟的:“我让光明平等地照在善与恶之上,主所做的就是这些。”只要我们被善与恶、苦与乐、健康与疾病以及生与死等二元对立所束缚,就会被锁在非二元与至高的本体之外,无法体悟宇宙的“一味”(one taste)。拉马纳尊者强调,唯有以友善的态度来面对我们所遭遇的苦难、疾病和痛苦,才能和更大、更慈悲的神性合一。罗摩纳说,尤其要和死亡为友,因为它是最后的导师。
  
  在那一次的治疗团体中,有一位友人表示,她最大的挑战就是在如此接近我们的同时,还要保持高度的觉察与活力,以免自己也病倒了。我完全知道她在说什么。突然我生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我的身体处在长期的健康状态,还能不能拥有眼前这份利如刀锋的觉知和集中于一点的专注力?其他人和我都发现,在癌症的压力之下,原有的限制反而有了突破,新的创造力也被激发了。我很不愿意失去……但我又立刻领悟到死亡向来近在咫尺。不论我剩下的是一个月、一星期,一天还是一分钟,死亡就在不远处。这是一份奇特的了悟,我将一直带着这根钉子,这根马刺,这根荆棘,提醒我时刻保持“清醒”。这种感觉就像身边有位禅师,随时准备给你当头棒喝一般。

2007/3/8

何谓"真实本性"

为《心理月刊》2007年第三期所作

活在当下,就是要训练自己发展出对复杂意识活动的洞见——一种不被烦恼牵着鼻子走的自我透视力,这更是回归到我们原初的真实本性中。
  
    探索情绪与烦恼的本质时,无可避免地必须从终极真理的层次去追根究底,而这势必会牵涉到“高层心理学”的佛学概念。如果采用这种现代心理学语汇来解释佛家所谓的“苦”之源起,或许应该说人的痛苦主要是源自于追求生存保障、安全感与慰藉而虚构出了种种趋乐避苦的对策,继而建构了一个奠基于心智活动的虚拟世界,并因此丧失了与真实本性连结的可能性。
    这里所谓的“真实本性”指的是一种宁静、清明而又全然敞开的状态,其中没有任何自保需求(包括明显与隐微的自保倾向),而且因确知自己的存在本质乃是究竟圆满的,所以无需再汲汲营营地证明自己的价值了。换句话说,真实本性里面是不具备“自我”结构的。但人类的吊诡性就在于既拥有一个虚拟出来的自我,同时又拥有一种圆满无缺的真实本性。从表面的层次来看,“自我”是积极进取的,“真实本性”则是消极无为的,但是从根本的角度来看,“自我”却是一个不断在顽强抵抗解脱、疗愈与究竟圆满的消极份子,因此正确的认知应该是:在消极无为之中便存在着最积极的解脱成分。
    由于人类错把追求自保当成了积极的行动,所以意识活动里才不断地进行着一些期待、要求、评断、衡量及规划的活动,而这些活动的底端都带着细微的焦虑、匮乏、自我怀疑与低价值感;这些思维与情绪活动极难被察觉到,因为运作的速度太快,太容易被认同,而使我们信以为真。上回在专栏里提到的“正念”训练,就是要发展出对这些复杂意识活动的洞见──一种不被烦恼牵着鼻子走的自我透视力,然后学会与底端的焦虑、低价值感等等的情绪能量共处。
    我在三十八岁那年花了十个月的时间专注于正念上的实验,当时我切断了一切外缘活动,不看报、不看电视、不接电话、不与人交谈,只是专注地反观内在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个月下来,我有了非常清晰的体证,我发现任何一个念头的生起,都涉及到心底的某种细微的情绪能量,譬如乏味、孤独、想要找点乐趣、觉得自己不够完整或不够理想等等。换句话说,自我或大脑意识总想制造岀一些活动来脱离“当下”──与过去或未来无关的空寂实相。荣格曾经用“难以忍受的静止点”(The unbearable stillpoint)来形容这个人人都在逃避的状态。但空寂为什么这么令人难以忍受?脑子好不容易空了,不是很解脱吗,为什么又会生起想要逃避它的驱力呢?
    上述的这些问题,克里希那穆提在我翻译的《点亮自性之光》(内地将其合并在《爱的觉醒》里)这本书中,做了以下的观察,他说:

    你的脑子就是整体人类的头脑,它历经长时间的演化,一直受到文化、宗教信仰、经济活动和社会制约的局限。这样的一副脑子截至目前为止从未停歇过,而且已经在永不停息的活动里找到了安全感。………如果你对脑子说:“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其它一概不存档。”那么你的头脑一定会顿然失去方向,因为它的运转就是从安全感的需求出发的。

    除了想藉由念头及情绪活动来确保安全感之外,头脑或自我还有一种很奇特的倾向──不想安住在身体里面,心理学称之为“身心分家”倾向。在那十个月的闭关期间,我察觉到只要长时间保持静止不动,就会清楚地意识到身体的许多部份是阻塞的,神经质一点的人会被这种阻塞感搅扰而产生不安,于是就不由自主地想转移目标,寻求种种方式的纾解与慰藉。但闭关的目的就是要逆转这种趋乐避苦倾向,况且已经选择了自囚,也不好意思再往外乱跑了,情势就这么逼得你必须去面对“身心分家”的惯性。等到一掉回头来开始面对身体上的各种感觉,才赫然发现原来站起来喝茶、幻想将来要到西班牙旅游、甚至扭动身体抓抓手,基本上都是一种挣扎与不安,一种无法与阻塞感共处的习惯反应。
    许多采纳正念训练的心理治疗师都认为,让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以及身体上,是大部分人最不容易做到的事,其困难度远甚于一切的心智活动及生产活动,但若是能扭转这些惯性,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深入体验这些紧、酸、痛等等的阻塞感,就可能把具体的威胁化为热、压力或振动的能流。这时我们便真实地体证了“一切无常”、“没有任何现象具有永恒不变的性质”。定期为心理月刊写专栏的施莱伯教授不是说过吗,“注意力是一种能量,它可以改变它所触及的事物。”而量子物理学的根本定律也已经阐明次原子是以所有可能的状态存在着,直到观察者集中注意力于其上才凝固成一种实有的。因此,正念修持的确像是内在的炼金术,它以接受火炉里所有杂质的平等性(或称为静定功夫),将情绪及念头焠炼成一种精纯而清明的存在状态。
    若想把正念运用在日常生活里,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内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反应,否则这些习惯势必会支配我们的认知,令我们的人际关系、工作及一切应对变得复杂难解。换句话说,我们随时随刻得留一部分的注意力在身心上面,其它部分的注意力则放在与人事物的互动上面,并且要留意搅扰的念头之中埋藏着何种情绪,而这情绪又是从什么样的根深柢固的早期信念里产生的。
    有关情绪的详细探讨,将会在下回的专栏里继续推演。

2007/3/6

如是禅: 活出真实的生命

节选自《存在禅:活出禅的身心体悟》艾兹拉·贝达著,胡因梦译
 
我们就是不愿意和真实的生活共处。我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的妄念。然而修行生活必须去观察和转化这份抗拒感——那些我们用来障碍自己的开放性的无穷方式。然后我们要学会回来安住于当下,不论当下的真相是什么。
 
这是什么?
 
        每当我们想要改变或去除某个经验时——也许是在静坐时,或是在日常生活里——我们永远都有选择权。苦难与否可以是任由我们选择的,这一点听起来也许不容易被接受,尤其是当我们对自己的苦难上瘾时。然而受苦真的是不必要的!我们只需要观察它,如实体证它,然后随它去。
        假设我们目前有身体上的不适或疼痛感,通常伴随着这份感觉所生起的念头是“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或“我简直不相信自己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只要相信这些念头,苦难就开始了。身体上的不适感往往会转成一层又一层的情绪上的痛苦。这些信念经常会强化或固化身体上的不适感。这时我们可以选择去观察和标明我们的念头,然后让自己的觉受自然生灭。接下去痛苦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你不妨自己去尝试一下,看看会产生什么变化。
        几年前当我长期卧病的那个阶段,我每周都必须去医院做一次血液测试。由于童年的制约,我对血液测试已经发展出强烈的反弹。我时常会有头晕的反应,有时甚至会晕倒。我的反弹并不是源自于害怕痛苦,那只是我的制约的一项副产品罢了。就算我对这点看得很清楚,也没什么用。我仍然是满怀焦虑地去做测试。为了对治这个问题,我把多年来学到的禅宗修炼方法全都用上了。譬如我在做血液测试时,就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不过我还是照样晕倒。有时我在心中默念一些有关空性的咒语,或者告诉自己要不动如山,结果还是没什么改变。以这样的方法来对治自己的弱点,往往让事情变得更糟。把自己评断成一名“弱者”,反而强化了自己的制约反应。
        有一天当我开车前往验血中心时,突然想起最近所学到的一种修行方法:不论眼前生起的是什么现象,都要问自己“这是什么?”打从我坐在椅子上让护士抽血的那一刻起,一直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为的就是要体验眼前的感受。后来当我开始觉得头晕时,非但没有生起焦虑感和反弹,竟然还感到一股略带兴奋的好奇之心。因为我很快就能发现晕倒是什么滋味了!然而我并没有晕倒。头晕的感觉过去了,我坐在那里好端端的,一点事也没有。一旦放弃心中的挣扎,那份不必要的痛苦不但会消失,身上的觉受也转化了。请注意,我并不是在利用这项修持去躲开晕倒的不适感。我们时常会把修行扭曲成我们想要的状态;这是我以往时常做的事。我刚才所说的情况跟我以往的制约是截然不同的,因为我终于心甘情愿地和当下共处了。
        我并不是在暗示我们的制约是一种幻觉,只要假装它们不存在就行了。这样的态度是不真实的。我指的是,我们可以怀着轻松的心情来面对我们的经验。不刻意去放空,空间自然会出现。只要我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论断,尤其是那些对自己的苛求,空性自然会出现。只要不再抗拒自己的真相,并逐渐学会心甘情愿地与它共处,我们就会开始欣赏自己的惯性模式、自己那小小的人生戏码以及所有瞬间即逝的演出。
 
臣服于当下这一刻
 
        当我们感到焦虑时,我们的修炼就是要聆听心中的思想,感觉那份焦虑,然后任由它去。当我们感到疲惫或昏沉时,我们的修炼就是去感觉身上那股昏沉的滋味,然后随它去。当我们发现自己正在抗拒当下这一刻时,我们的修炼就是去体尝那股抗拒感的质地,然后随它去。
        以开放的心胸来生活,并不意味我们必须排除掉恐惧,排除掉自己不想要的感觉、性格或各种的困境。我们唯一需要放弃的其实是自己的意见和自我批判,然后我们才有勇气做自己,不论自己是什么模样。做自己并不是打着“心灵自由”的招牌去为所欲为。这句话的真谛是愿意去经验心中生起的任何一种现象,而没有想要改变它的需求。当我不再把自己的戏码看成是灾难而只是一种局限时,我们就能以更慈悲更轻松的心情来转化它们。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更大的空间里体验自己的戏码,就会在静坐中开始感到放松,生活也会变得轻松起来。
        我们甚至会因此而瞥见一则深奥而简单的真理:只需要学会如实存在就够了。我们既不需要做什么、修正什么或改变什么。其实一旦能深入体会如实存在的真谛,就会发现一个能真的支持我们的真理。臣服于当下这一刻,就会在真实的生活里经验到内心的祥和,并且能放下心中的评断或是想改变的需求。
        臣服于当下这一刻便是修行生活的精髓。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要想持续地做到可就不容易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就是不愿意这么做。我们就是不愿意和真实的生活共处。我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的妄念。然而修行生活必须去观察和转化这份抗拒感——那些我们用来障碍自己的开放性的无穷方式。然后我们要学会回来安住于当下,不论当下的真相是什么。
2007/3/2

唯一的革命

由我翻译的克氏的一本演讲录You are the World,近期将由台湾的方智出版社和大陆的立品图书公司同步出版,下面是刚刚写好的译者序:
 
        本书纪录的是上个世纪70年代克氏在美国几所大学演讲的内容。从今日的角度来看,这些教诲仍然清晰而精准地反映出人类正在面临的时弊;事实上,人类与数十年前并无二致,国与国之间的仇杀、温室效应带来的燃眉危机、宗教信仰引起的派系对立、穷富不均以及种种身心失衡现象,在在都显示克所指出的“内在革命”,或许才是世上“唯一”能生效的革命。
        然而若想促成这场变革,就必须从根本上找出世界的乱源,藉由克的洞见我们会发现一切问题皆出自“观与被观”、“分析者与被分析的对象”之间的二元对立。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既是主观的观察者与分析者,同时也是被自己观察及分析的对象。基于“原始无明”,我们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牢不可破的自我实存感,加上后天教育灌输进来的社会规范、意识形态与伦理道德,这个自我便发展出了一种神经质式的自我监督倾向,继而延生出分别意识所造成的对错、是非等等的概念,于是罪恶感、理想主义、伪善、恐惧、掩饰、逃避等等的心理问题便逐渐形成。由于不敢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内在问题,于是人们不由自主地将其投射于外,继而演变成对他人的愤怒、敌对与不满,整个世界的暴力问题就这么像滚雪球一般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离谱。
        然而要解除这个根本幻象,是不能完全依赖专家学者、大师或圣人的,因为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都可能遮蔽住我们内心的觉知之光,因此只有靠自己探究到暴力底端的恐惧与生存焦虑,才可能借着亲身的体悟来转化这些根深蒂固的情绪模式。这“探究”二字,在克氏的观点里并不是一种头脑的分析活动,而是一种“证”或“觉”的过程。在这个环节上,选择世俗生活形式的人似乎很难有明确的体认,因为外务总是不断地迫使我们去面对,几乎没有足够的能量去觉知内在发生了什么,因此大部分的人只能在工作及家务之余抽空进行一些仪式化的灵修活动,以平衡日常的外求活动所造成的虚耗。但是一个对世界对自己的生命真正认真的人,不可能满足于这种自我安慰式的灵修方式;他势必会产生深切的责任感与急迫感,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情──Passion这个字也有基督受难的意思──会驱迫着他深入地探究人类的苦难。
        这种探究的方式绝不是肤浅的静坐或冥想,而是一种永不止息的对内在意识流活动的见证过程。只有时时刻刻对心念、情绪及各种感受保持觉知,才可能认清自己所设定的外在问题原来全是内在问题的投射,而这便是本书的英文版书名〝You are the World〞的真谛。克氏之所以不提出任何一种刻意修炼的方法,乃是因为方法往往会阻碍我们见证到当下的内外真相。其实只要把所有预设的观念及概念放掉,以一颗无成见的心去跟克氏的洞见相应,我们就可能在阅读此书的过程里愈来愈清楚地意识到身心脱落、空寂现前的境界。因此我们可以说克氏采用的方式是一种“理入禅”的解脱途径,只要我们一直把心门敞开,便能随着他在人人本俱的探究之光与质疑的慧见之下,瞥见那毫无阻碍或执着的空性,而这空性就是人类苦难的解药。